读书族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GB/女攻】子弹的痕迹在线阅读 - 28 一只名叫瓦夏的猫咪

28 一只名叫瓦夏的猫咪

    1971年初,迪特里希升任公司总经理。汉斯·约阿希姆·凯勒被迫滚去了装配厂去养老,临走前在公司里大肆诋毁了迪特里希一番。迪特里希宽宏大量地不计较凯勒的言论,还给他贴心地准备了一幅画作为送别的礼物——《雾海上的漫游者》。据说凯勒竟在办公室里对于这份善心破口大骂,毫无体面可言——真是太糟糕了,迪特里希志得意满。难道大卫·弗雷德里希的浪漫主义还不能打动那一颗狭隘的内心吗?

    “你这个纳粹垃圾。” 凯勒愤恨地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弄死。”

    汉斯·凯勒在战争初期借着独生子的名头逃避入伍,一上战场就迫不及待地在西线投降给了美国人,为国家民族毫不出力。这种人居然也有脸对着他大发议论。

    迪特里希假惺惺地露出一个微笑。

    “听到你这么说让我太伤心了,约阿希姆。” 他体贴入微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和颜悦色,“你也许觉得装配厂太边缘,没有机会晋升。可实际上,岗位哪有高下之分?公司进步需要大家一起出力才行。”

    一个晴朗的午后,汉斯·凯勒滚蛋了,带着他的不甘与愤恨。迪特里希满意地靠在椅背上,欣赏春季的阳光。

    阳光明亮又晴朗,花园里繁花盛开。蓝色的风铃花茂盛地生长。谢尔盖正在花园里辛勤耕耘,除草施肥,他很喜欢那些蓝色的风铃花,照料得总是很小心——迪特里希一贯对同性恋充满厌恶之情,但是自从知道谢尔盖是同性恋后,迪特里希发觉自己的心胸竟不知为什么变得开阔了些许,就连打量着苏联人都没有那样碍眼。他将其归因为苏联蠢货毕竟足够任劳任怨:一个勤奋的同性恋总比一个懒惰的嫖客讨喜几分!更何况没什么能比让苏联人像仆人一样免费劳作更让人心情舒畅的了——

    谢尔盖用T恤的下摆擦了一把汗,看得迪特里希直皱眉。他直起腰,走上台阶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老天,以苏联佬的分量,椅子肯定在惨叫。

    “德国应该多研究一些饮料,您说呢?” 他咕嘟咕嘟喝干一小支橙子味的气泡水,舒爽地长出一口气,“超市里除了芬达就是芬达!”

    迪特里希不置可否,“芬达就是最成功的饮料。”

    “可是也不能只有芬达吧。” 苏联人吸了吸鼻子,“不过苹果味的也不错。上个月卡尔开车去买了一大箱子放在家里,很久都喝不完……”

    下流的同性恋天天腻在一起,谢尔盖连自己的房子都不怎么回,和林德纳整天同进同出。更何况只有芬达?这种蠢话真让人难以想象,德国超市的货架上琳琅满目,谢尔盖却好像进了苏联的商店似的什么都看不见……据说那些商店里货架上总是空空如也,苏联人的经济永远和苏联人一样糟糕。

    “再小的超市都还有可口可乐。你们的赫鲁晓夫最爱喝可口可乐,哀求美国人出口可乐到苏联。”

    “那全是美国佬的宣传阴谋,休想骗人。我们有格瓦斯和柠檬汽水!”

    苏联佬得意洋洋,“不过我最爱喝茶。我和奥柳莎买了很多茶放在柜子里,那些是很好的红茶……小时候我才想喝汽水,经常缠着我妈闹腾,可那会儿物资特别紧缺。等能弄到的时候,我妈已经病死了。”

    他忽然住了嘴,叹了口气,抓起一块饼干撕开包装,但是没有吃下去,只是发着呆。阳光把他的头发照得金灿灿的,如同某种大型犬。

    “你在苏联没有亲戚了?”

    “唔,差不多吧。” 谢尔盖抓了抓头发,“唉,我爸1938年就被枪毙了,那会儿我还在我妈肚子里呢……其实他是冤枉的,但是一开始大家都看不起我家。后来平反了,国家拨下来款子资助我继续念书,管着我的吃穿,一直把我供上了工学院。”

    “国家就是这样。有时候,有人做下了错事。可是它又会爱你。我从来没有怨恨过祖国……”

    “要是我们换换倒挺不错。” 这一回迪特里希是真心实意地微笑了,“我可不介意祖国枪毙我的父亲。”

    谢尔盖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在椅子上绷紧了。

    “枪毙……枪毙您父亲?”

    “没错。父亲可未必是个好东西——比方我父亲就是个垃圾,我小时候就撞见他在和别人疯狂地zuoai,那场面真是……哎呀呀,太下流了。”

    迪特里希摇了摇头,他抽出一支香烟捏在指间,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微笑。

    “你知道吗,那是个男人。”

    果不其然,苏联蠢货立刻浑身都僵硬了,舌头都捋不直,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好半天才鹦鹉学舌。

    “一个男人!您说,您父亲和一个男人……”

    迪特里希微笑着顿了顿。

    “是呀,没错。一个男人……后来我才知道我父亲其实是个同性恋,欺骗了我母亲结婚,真是无耻极了。我母亲和他离了婚,他讨厌我,却得有个继承人装装样子,所以留着我拼命地揍。最常见的是拨火棍,拳头还有靴子——他手里可是不会有教鞭的,从来是有什么就用什么。耳光倒是很少,打在脸上又青又紫,出去很不好看。我五岁的时候头一回跟着去打猎,被流着血的鹿吓哭了,我父亲一到家就立刻抄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揍我……”

    谢尔盖脸色紧张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一般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他嗫嚅着,“父亲……父亲很关键。孩子的成长需要爸爸。”

    “其他的也没好到哪里去,不是睡女人,就是睡男人。你没有体会过有父亲的生活,不清楚他们的坏作用情有可原。升到上尉以后我把我父亲的姘头们全送进了集中营,老东西气疯了,在家里又摔又打,拿着把猎枪砰砰乱放,威胁要枪毙了我,最后只打死了两条挺好的猎犬——可是那又如何呢?一转脸国家战败,他就带着大额存单跑到了明斯特花天酒地,没日没夜地和人乱搞。这都是同性恋的坏毛病。”

    苏联蠢货的脸慢慢涨红了,局促地揪着裤子的一块布料。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他努力申辩,“我和卡尔从来没这样!”

    迪特里希将香烟点燃,吸了一口。他顺手给了谢尔盖一支,苏联人攥在手里,没有抽,用一双绿眼睛难过地望着他。迪特里希挪开目光,望着阳光里白色的烟雾。

    “你不会抽烟?”

    “我会,只是……”

    “我不喜欢抽烟。可是有时候,抽烟也挺有帮助……尼古丁让人清醒。你挺幸运。放在几年前,我立刻把你们两个一块儿开除掉。很多同性恋都跑到酒吧里乱搞,传播性病。你有去过那些酒吧吗?”

    “没有。人和人是不同的。” 谢尔盖小声辩驳,“不是所有同性恋都是垃圾。”

    当然啦,谁知道呢?反正人人都说自己不是,在背地里却拼命乱搞。你应该问问林德纳,他也许背着你悄悄去了。”

    谢尔盖肯定是生气了,他低下头,一声不吭地狂灌橘子汽水。礼拜日的上午,社区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去了教堂……

    1950

    夏天,阳光毒辣。劳动队里老鼠横行,已经自厨房流窜到了小楼里。迪特里希的衣袖被咬烂了,奥尔佳的毛衣也未能幸免,被咬得到处开线。为了遏制已经侵犯到衣柜的鼠患,奥尔佳去了附近的村子里一趟,回来怀里抱着一只西伯利亚长毛猫。猫咪有一双绿松石般的眼睛和一条差不多和身子一样大的蓬松尾巴。

    “瞧瞧,小狮子一样!” 奥尔佳骄傲地展示着猫咪,“大家都说小瓦夏是捕鼠能手。”

    猫在奥尔佳怀里桀骜不驯地四处环视。它不知为什么特别顺从奥尔佳,就赖在她怀抱里。奥尔佳试图把猫递给迪特里希,猫立即敏捷地伸出了爪子。

    “不准抓人!” 奥尔佳立刻拍打了猫爪子一下以示惩戒,“坏家伙,你的手流血了吗?”

    “没有,奥尔佳,我没事……”

    迪特里希看着猫,猫也不情不愿地盯着他。奥尔佳把猫轻轻放进他怀里,那一团骄傲的热量温暖而沉重。迪特里希用尽全力才控制着自己不要松手把它摔出去。他双臂僵硬地端着猫,悄悄把它拿开了一些,结果猫一爪子就抓在了迪特里希的衬衣上。

    衬衣破了。迪特里希紧紧抿住了嘴唇。他只有这么一件还算看得过去的衬衣,他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清洗,还没有打上补丁……来势汹汹的伤心让他真想立即把猫丢掉。奥尔佳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摸了摸那个破口,又打了一下猫咪志得意满的爪子。

    “不要抓他,小瓦夏。” 她抚摸猫咪的脑袋,“你是只好猫咪,要好好捕捉老鼠,不要抓他。”

    奥尔佳拿来一个印着花的补丁给他来用。完全是哄骗小孩的玩意,硬一些的布料上印着一朵盛开的蓝色小花。她一口咬定这就是最好看的补丁,比原来没抓破以前更漂亮。

    “不准挑挑拣拣!” 她神气地把那片布贴在破口上比比划划,“喏,瞧瞧吧,和你的眼睛颜色也很像呢!你的衣服上不是缺点什么花样吗?”

    “可是我不想……”

    “不想什么?我看你是想要巴掌啦!”

    迪特里希不得不把那朵花缝在了衬衣上,最喜欢的衬衣变成了最糟糕的衬衣,他一秒钟也不想穿。库兹涅佐夫看到了,老东西趴在窗框上,笑得直打跌。

    “你这个蠢货!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个小姑娘呀?”

    “你胡说什么!” 奥尔佳回来了,正好听见库兹涅佐夫的话,立即撇了撇嘴,“这就是最好的补丁。”

    窗户大开着,发热的朗风在室内流动,战俘们被安排去河里洗澡。叮当——叮当——他们拖沓着脚步顶着盛夏晌午热辣的阳光穿过空旷的院子回来了,头发湿着,肥皂在铁饭盒里叮咣作响。有几个人甩动着作为毛巾的破布……这一天有微风,树叶在风中沙沙摇晃,背面白得发亮,如同光斑。杨树在土地上投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凉。

    奥尔佳擦着汗,夏天总是很热。她端起水杯把晾好的凉水咕嘟咕嘟喝干,衣服脱下来扔在椅背上。

    “这就是你们姑娘家喜欢的东西。” 库兹涅佐夫笑嘻嘻地嚼着烟,说话时留着胡子的一张嘴嘴唇湿润,唾沫横飞,令人反胃。

    “哪个男子汉把花缝在衣服上头?不过给他用倒是挺合适,他算不上个男子汉!纳粹的垃圾……你说这家伙是做什么的来着?”

    “是参谋。” 奥尔佳认真地想了想,推了迪特里希一把,“我忘了那个词儿啦,坏家伙,你是个什么来着!指战参谋吗?”

    “我是作战参谋,长官。”

    “做战三谋,这是什么东西?我看就是没用的官,把屁股往办公室里一放就开始美美地喝上酒、抽上烟啦!” 库兹涅佐夫光嚼还不够,老东西把烟斗也点燃了,吞吐着烟气大发鄙见,“我最懂这种官,全是劳动人民身上的蛀虫。”

    迪特里希低下头,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本子上,好躲开苏联人粗鄙的羞辱。在老军医库兹涅佐夫心目中,连长才是最大的官,政委比天还大……他这辈子都见不着苏联参谋的面。

    “作战参谋都很聪明。” 奥尔佳说,“这是专管出主意的,知道吗?他当年写过一本讲坦克的册子,我看过,说得特别深奥!”

    “那他就是个真正的坏胚,” 老东西不怀好意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迪特里希,“从他脑瓜里挤出了多少鬼主意?我早就看出他那双眼睛比冰块儿还冷呢,你得好好儿揍他几顿,把他脑子里的坏东西都榨出来……”

    午后很热,老东西很快就困了。他扯了一张椅子在窗子下的阴凉里就地坐下,把脚高高地翘在两个木箱子上,没两分钟就鼾声如雷。奥尔佳洗完头出来,水珠滴滴答答地弄湿了桌上的纸,她闭着眼睛擦着头发,睫毛上闪着湿漉漉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