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与白雪

    九十层后依旧是昏暗的废弃回廊，弥漫着陈年尘土与腐朽的气味。固定的节奏和熟悉的小怪让人昏昏欲睡。最后一只小怪在昂利的炽炎与赫利安的直线射击下彻底消散，昂利上前一步，走进了传送阵中。

    拼接而成的尸怪散落一地，大厅中央，一个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他身披破旧黑色法袍，兜帽下看不清面容，地面裂开，能量喷涌而出，精神冲击席卷全场，尼博斯鬼手一抬，收束电光的暗紫色雷枪凭空凝聚，撕裂空气直射顶在最前的菲尔盖姆，她后退半步，铁壁一开，硬接下这一枪。

    它的攻击节奏诡异莫测，三种技能毫无规律地释放，四人逐渐适应这节奏，炫光闪烁间将尼博斯的血量压制到九成，法阵的光芒剧烈闪烁，大厅两侧两具石像轰然碎裂，从中爬出两只散发出浓烈腐臭的怪物。菲尔盖姆迅速调整站位牢牢拉住两只腐尸的仇恨，将它们带离中央区域。赫利安和昂利集中火力，双头腐尸倒下，巨人腐尸也在不久后被解决。还没等他们喘息，召唤第二次降临，铁面腐尸跳起劈在斧头上，菲尔盖姆大喝一声，斧头一竖一挑，这腐尸直接被勾着皮掀起来撞倒另一头双头腐尸。

    之前击杀的腐尸残骸在光芒扫过后竟然开始剧烈抽搐，断裂的骨骼重新拼接，“他在复活尸体！”赫利安喊道，“简直没完没了了！”电光火石间，阿尔托灵光一现，魔陶器里有个她极为熟悉的纹样——她迅速打碎那个魔陶器，身后翅膀舒展，浑身散发白光，下一秒，一道圣光降落——所有被波光触及的腐尸动作瞬间僵住，以太如同积雪泼上沸油迅速消融蒸发，躯干开始从内部崩解，化作最原始的尘埃簌簌落下，就连那个死灵术士的幻影都变淡了不少。

    场地上为之一空。“就是现在！全力！”菲尔盖姆大吼，阿尔托不断施展天罚，赫利安吹起号角，箭矢直线弯射九天连箭倾泻而出，昂利三连核爆空气都为之震颤。死灵术士的动作彻底凝固，幽绿的魂火剧烈跳动，然后骤然熄灭，幻影如同风化千年的沙雕，从悬浮的半空中坠落，在接触到黑色地板的瞬间，彻底崩散为一堆毫无生命气息的灰烬碎片。

    他身下巨大的法阵迅速黯淡，菲尔盖姆松开紧握斧柄，一屁股坐在地上，赫利安背靠着冰冷的石像滑坐下去，看向阿尔托，“刚才那是什么？”“那个是化身基路伯的魔陶器。”阿尔托笑眯眯给各位上了一个再生，“基路伯对死灵可以秒杀，普通的魔物则会被她技能发出的光眩晕。”，“没想到还有这种魔陶器！”菲尔盖姆目光灼灼，“阿尔托，你真的太厉害了！”。

    阿尔托捂嘴轻笑“我只是恰好知道这个魔纹的含义，还有好多我不知道的呢，那个时候就靠你们啦。”

    三个人说说笑笑，回到地面，在回去中途他们又聊起了刚刚那个死灵术士，菲尔盖姆便分享了她听说的见闻——原来他是这个死者宫殿的主人，把此地当做他的实验室用来复活他死去的爱人，只是事与愿违，他的爱人没复活不说，这里的异动还引来了官方的注意，后面他就被光之战士讨伐了，这里也随之被封印一段时间。再开放之后，这里变成了一个可以挖宝赚钱的深层迷宫，而他们眼前的这个死灵术士是光之战士和角尊一同构筑的幻影，和那个艾达一样。

    “人死了是不可能复活的。”一向沉默的昂利说话了，“十岁孩子都知道的事。”，“是了，”阿尔托附和他一句，“艾达也想要复活自己的爱人，可最后只有一个化为妖异的头颅。”

    “但是换个思路想，艾达还是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了！”气氛有些沉重，赫利忙不迭往好的方向带了去，阿尔托顺着他的话走“那也算…得偿所愿吧，不过如果我很爱一个人，我想我也会拼尽全力把他从星海中拉回来的，哪怕回来的……并不完全是他了…”，昂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回到巴斯卡隆酒家，菲尔盖姆的绿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队长，快把你的冰盒打开！我借酒家的厨房用用，今晚给你们做顿好吃的！”，阿尔托微微一愣“你会做饭？”，“那当然！”菲尔盖姆拍了拍胸甲，“烹调师行会我都当自己第二个家的，”她说着，展示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灵魂水晶“看看！烹调师，专家级。”她笑嘻嘻的，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那我……”阿尔托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菲尔盖姆已经抱着冰盒里的冰鲜rou肝和油脂走进厨房，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你先歇着！等吃就行！”

    阿尔托失笑，便也从昂利那里拿回那卷贝希摩斯皮，赫利帮她扛到了房间里，打了个哈欠，冲她挥挥手：“那我先回房躺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叫我。”

    棕黑色的皮泛着幽暗的光泽，她在皮面上勾勒出需要的形状。阿尔托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描摹他们平时的身形轮廓与动作习惯，又在走线时特意放宽一指，用皮绳穿孔和金属搭扣来做成可调节的样式。给菲尔的护腕做得宽大厚实，边缘特意多缝了一层软皮，考虑到战士那结实粗壮的小臂，阿尔托拿起锤子砰砰砰在护腕两侧凿出一排孔眼，穿过浸油的野猪皮绳，护腿也特意加厚了膝盖部位的垫层。而赫利喜欢后跳，她又额外给他做了一对护踝，她努力回忆着赫利那双靴子的厚度，钉上两枚软皮子扣，内侧都加了柔软的衬里，拉弓射箭也不碍事。

    “借厨房用一下，”菲尔盖姆将一块足有脸盆大小的rou块砰地放在案板上，对着目瞪口呆的厨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做完给你们也留一份！”厨娘看着这位身材高挑健硕一看就是冒险者的鲁加族女性，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反正厨房本就对住客开放，而且这位的气势，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海蛇rou紧实肥美，切成厚薄匀称的rou排，刀背轻捶两下松散rou筋，撒上少许岩盐、黑胡椒与迷迭香碎，薄薄扑上一层小麦粉，新薯切片焯至半熟，便和rou排一同下进油锅里。蛇肝剔净筋膜，挑出肥的架在烤网上，催动火之碎晶，喷枪起火燎得两面起了焦皮，撒上一层砂糖，火舌一舔，便结成一层脆亮的焦糖硬壳，剩下的片成薄片，漂净血水，也用盐抓一抓，沥干了水，再扑一层裸麦粉，大火爆炒。贝希摩斯的里脊已经切成小拇指粗的柳条，另一口锅烧热，丢进一块油脂，渐渐化成了一汪亮油，下蒜碎，小火慢慢煸出焦香，里脊条一股脑儿倒进去，旺火翻炒几下，rou色一变就出锅，再配上云海洋葱和红辣椒，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阿尔托从背包里取出了秘银线，又在裁好的薄皮上仔细揉进一层蟾蜍油，指节处的半截式镂空特意做得宽敞点，她给自己挑了最为柔软的一截腹皮，在腕部内衬里细密地缝入了一层浸泡过祝圣水的软绒布。裁切、削薄、打孔、银针上下翻飞，封边、打磨、涂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阿尔托揉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满意地看着地上四套护具，又拿出魔晶石镶嵌其中。边角料让她做成四件小巧的武器护具——弓握把的缠皮、斧柄的护套、以及法杖握持处的护层。虽然只是凭着观察他们战斗时的握持习惯和武器的大致轮廓做出来的，但只要顺着纹理稍微用力缠紧，想必也能贴合得很好。

    她将东西收回背包里，起身下楼，赫利安正端着一大盘炸rou排放到餐桌前，“阿尔托！快来快来！”赫利安一看到她，立刻招手，“菲尔做的！香得我从楼上都闻到了！”。菲尔盖姆笑嘻嘻放下两盘炒菜，看到阿尔托，也咧嘴笑着说：“快来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赫利三步并一步上楼“我去喊我哥！”，昂利缓步走来，在阿尔托对面落座。

    四人坐定，目光落在桌上的食物上。俄刻阿尼斯炸rou排金黄酥脆，爆炒蛇肝香气四溢蒜香扑鼻，热气还在往上升腾，焦糖蛇肝的油脂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贝希摩斯柳堆在大盘里，酱色均匀，洋葱和红辣椒丝分布其中，红是红，白是白，让人垂涎三尺。主食是酒家提供的麦包，淋上美味的姆恩图伊酱汁，还有一大碗歌德鸟蛋汤，赫利把那汤推离自己。

    “可惜没有海蛇蛋，”菲尔盖姆戳起一块rou排，语气里带着点遗憾，“要是有的话，我还能给你们做点蛋糕吃，普通的鸟蛋做了没那个味。”

    “下次，”赫利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应道，“下次一定。”，昂利还是那副冷淡样子，吃饭的动作却仿佛开了三连咏唱，阿尔托也顾不上仪态，频率极快地往嘴里送里脊条。不到半小时，桌上的盘子都见了底，赫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向菲尔盖姆：“菲尔，你这手艺以后不冒险了去开个餐馆，我天天去捧场！”，菲尔盖姆大笑道“之后遇到的魔物都可以切点rou放老大的冰盒里，咱们冒险时候也不会饿死。”

    “…可以，那我多制作几个冰盒。”

    饭后，菲尔盖姆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看向三人：“要不要一起去打探打探消息？一百层都过了，我想知道底下还有什么！”赫利正用叉子刮着盘子里最后一点酱汁，“好主意！石场水车附近往来的冒险者多，说不定有人下过更深层或者听过什么传闻。”他放下叉子，站起身转头看向阿尔托和昂利，“你们两个呢？一起？”，阿尔托摇了摇头，有些疲倦：“我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你们去吧。”，昂利也淡淡地摆了摆手。

    他们俩风风火火就要出门，阿尔托从背包里取出那三套护具“先等一下，这个给你们。”，她分别推到三人面前，“用那张贝希摩斯的皮做的，我看你们原来的护具都有些磨损了，这个应该也能用上一阵。”，赫利最先反应过来，拿起那个专门为弓握把设计的缠皮，在手中细细端详。皮料柔韧，边缘缝制得整整齐齐，尺寸刚好契合他的握持习惯。他试着缠倒弓上握住，“哇…太合适了！比我原来的舒服多了！”，菲尔盖姆也将护膝套上试了试，活动了一下膝盖，满意地点点头“阿尔托，你的手艺可以啊！”，昂利拿起那个深色的护腕，轻轻摩挲着表面的纹理，他试着戴在手腕上，松紧刚好，以太的流动好像快了点，“谢谢”他抬头看向阿尔托。

    “行，那我们走啦！”，换好护具，菲尔盖姆拉着赫利出了门，红色的头发消失在酒馆门口。木门在两人身后合上，邻桌有冒险者在吹嘘自己的战绩，角落里传来酒杯碰撞和爽朗的笑声，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热闹骤然远去，阿尔托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暖黄的灯光映在她轮廓柔和的鹅蛋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昂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盘子上，不知在想什么。阿尔托轻轻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昂利恰好也抬起眼，四目相对，阿尔托心一颤，又低下头，他们都隐藏着不该有的知识，他们都背负着不能说的秘密。最终，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柔和：“明天还要继续下底，早点休息吧。”，她对昂利点头示意，便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月光穿过云层，洒落在石场水车的屋顶，死者宫殿的入口依旧静静矗立在黑暗中，等待着下一次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