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二)
窃玉(二)
钱绻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侧门后,裴絮心不在焉地托着少女的腰肢迈步。 起初钱家几位长辈提出要他出席庆贺宴会时,裴絮是拒绝的。 理清钱氏这几年的账目、分析历任管理层做下的决策、摸清其余高层的做事风格都来不及——光是为了搞清楚钱家三房在海定区那几处空置物业的真实产权归属,他就在金樽的写字楼里熬了好几个通宵——他压根不想抽出这个时间来陪他们演一出对外放话“东山再起”的戏码。 之所以松口,也是因为特助一句“钱家的小姐们都会到场”。 外界对自己的评论,裴絮大多时候不予理会,可总会听到一耳朵。说没有野心当然是假的。在翁洲打拼多年,包括这次入主钱氏,他也带着自己多年打造的核心团队。只是出身底层的他,终归不会时刻受到身处翁洲真正上流圈层的人待见。金樽那些老牌俱乐部的门,不是光靠一张财务报表就能敲开的。他在翁洲积累多年,得到的人脉资源终究有限,所以他目前最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家族或企业作为跳板,实现自己更宏大的事业理想。 而没落太久、急需外力支撑却仍保有世家余韵的钱家,恰好成了他的首选。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钱氏虽然现金流吃紧,但在翁洲本岛和蓬岱还捏着几块位置极好的码头仓储用地,光是这些地皮的市场估值就够他在谈判桌上再坐三五年。 至于是否联姻,当然,一位钱氏出身的妻子确实能让他更快更稳地走上这条青云路。 所以与其被那群坐吃山空的钱家人胡乱塞一个女儿过来,裴絮还是更倾向于重要事件亲自过目考察。 虽然他也不知道以后是否会经历离婚再婚,但至少现在还是初婚。 第一次,上心一些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矫情吧。 神游之际,舞曲也到了尾声,面前的少女最后动作的定格又一个不稳,在他的裤脚上添上最后一个鞋印。 裴絮的脸色立即黑掉。 早就做好了新东家喜好奢侈、未来注定不会少花钱的准备,但如若有一天他也被同化,或许给这家的新生代们高价聘请一个礼仪教师就是他即将花费的第一笔不必要费用。 钱馨报上大名后一直没得到回应,期期艾艾抬头观察男人神色:依旧脸臭,水晶吊灯投射下来的灯光切割了他的五官,倒隐隐约约有一丝英俊。 以为自己又蒙混过关而心下松一口气,钱馨摆出一副甜美笑颜:“第一次穿这样高的鞋子跳舞,让裴总见笑,实在不好意思。” 裴絮把人扶稳后就立刻撤了手,然后小幅度摆动头颅寻找特助的身影,忽略了女孩略带娇羞地欲拒还迎示好。 “哦,我也绊了你好几脚,就当扯平。” 话音刚落,钱馨宛如被雷劈中,表情都凝固。来不及反应过来回呛,男人脚步一旋作势离开,突然又驻足回头。 就在钱馨以为“这世上没道理有人不解风情至此”时,男人接下来的话让她重塑了认知。 “舞技不精倒是小事,但推卸责任不算是个好习惯......我虽还没记起你到底是哪位钱小姐,但看起来总归年纪还小,趁早也是能纠正过来的。” 说完,在钱馨震惊到微微颤抖的视线里,裴絮离开了舞池。 侧门开了又关。关宸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家老板往外走,一边在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上写写画画,一边抱怨。 “老板,不是说好了多倾听恭维少评判拆穿么?你怎么......”关宸语气里带着苦口婆心的痛心疾首,仿佛一个眼睁睁看着学生考砸了的补习老师。 裴絮松了松领带:“还剩几个人需要我去‘问候’?” 关宸不禁回想宴会开始后和小姐们交际的一幕幕,简直比留下来加班看报表还让他头大,都有些后悔让老板去交际了。 “额,还剩下钱家三房的两位小姐。” “这么快就到三房了?”裴絮挑眉,心里为自己的效率打了一个高分。 关宸脸上露出一副纠结神色,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把自己搜集来的情报转述。他下意识往走廊两侧扫了一眼,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其实也不是......前董事长的那位千金还没见呢。可是,她的情况比较特殊......额!”眼一闭心一横,顶着被骂“八卦”的风险预备开口之际,却又突然噤声。 裴絮从来不喜欢这样语焉不详的汇报。眼见自己特助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他蹙了眉,观察到助理发直的视线,意识到应该是身后来了人。 一阵微风拂过,清幽的金桔香漫进鼻腔——裴絮对香水并无研究,对于一个出身和思想都飘在云层的人用的香水却名为大地,他第一反应是哧笑。 当然,这都是后话。 与他们面面相觑的钱绻只愣神了两秒,立马从容颔首:“裴总,关特助。” 狭路相逢。 裴絮见到来人的面孔时,脑海里率先浮现的就是这四个字。 关宸自认心理素质极佳——跟在裴絮身边这些年,从定城角的谈判桌到阳山港的集装箱码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背后议论人被当场抓包的经验,显然不足以支撑他的全部自尊。 他讪讪一笑:“钱大小姐。” “不知道从哪里混进来了几名娱记,刚刚为了躲避他们才慌不择路......”钱绻缓缓解释,停顿了一秒,识趣告别,“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理由充分,大方得体,仿佛在向他们做了一个委婉含蓄的担保,表示自己并没有在偷听。 关宸心里松了一口气。可裴絮心内的狐疑并未消散。 就在关宸还在并用眼神示意自家老板绅士让路时,女人突然驻足抬眸。 “哦对了......裴总还是不必去见我三叔家的两个小姑娘了。”钱绻提起裙摆,对上男人眼中翻腾的狐疑烦躁忍耐的情绪,“她们俩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十七,要是传出去成了不太好听的风流韵事也让人更头痛不是么?” 果然。 裴絮持续黑脸。 反观钱绻认真严肃地“劝告”完,又满意地“欣赏”了一番对方的脸色后端起满意的微笑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之际,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钱小姐还是先担心自己如果这副尊容回到宴会厅,被拍到会不会包揽明天娱乐板块的全部头条吧。” 话音刚落,钱绻回眸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向自己礼服裙——臀部下方氤氲出了一块血色痕迹。 不大,但十分惹眼。 钱绻面色一白。自己的经期素来紊乱,刚刚又在僻静无人的花圃荡了一会儿秋千——那秋千架在宴会厅东侧的回廊尽头,她坐在上面吹了好一阵子夜风——定是玩心太过、幅度太大导致的。 关宸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突然对上裴絮视线——他朝着钱绻的方向眼珠子挪动,甩了一个眼神。 关宸:“?” 裴絮脸色一沉,碍着外人在不好踹死下属,狠狠闭了闭眼。 就在关宸摸不着头脑时,突然眼前一黑,只见自家老板脱下了西服外套扔给钱绻,然后一脸平静地指挥他回大厅找侍应生要女性卫生用品。 钱绻微微红着脸,一边将西服在腰上围好,一边轻轻道谢:“多谢。” 裴絮没有回应,两人并肩站在大门外的廊柱下。 晚风卷着花圃的栀子香掠过,混合着女人散发的金桔香一起扑来。远处奥港的灯火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金色的光晕,偶尔传来一声渡轮的汽笛——定城渡轮还在跑夜班,从海定区到定城角,那条航线跑了一百多年,换了三代数船,汽笛声倒是没变过。 裴絮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视线落在地面钱馨留下的鞋印上,眉峰微蹙,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单纯不耐这突如其来的耽搁。 脑海里闪过刚才钱绻回眸时的模样,脸色一白,眼尾微微泛红,没了方才在自助台边吞云吐雾的淡然,也没了提醒他别去招惹她们三房小姑娘时的伶牙俐齿,倒显出几分脆弱。 但这样的念头只有一秒,闪过了就不再反复。他本就为考察联姻对象而来,此刻却被卷入这般私密又狼狈的局面,与他预设的进程全然相悖。 钱绻靠在廊柱上,又烟瘾上涌,抬手摸向口袋,想起边上站着的人又悻悻收回手,指尖在口袋边缘碾了碾,无意识摩挲着西服外套的纽扣。 料子不差,但不是什么名牌,袖口内侧的衬里已经微微起毛了,是那种穿了三四年、熨烫了上百次才会显现的旧。 她虽然不爱应付这种尴尬场面,却也没打算刻意找话题缓和,眼下这点窘迫于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沉默半晌,她忽然偏头,语气带着几分随性:“裴总,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钱小姐早年作为报刊常客,见过你似乎不是什么奇事。” 这个回答有些避重就轻,钱绻也从不会将这类客套当作真心话,她若有所指着呢喃:“这只能说明你没被小馨糊弄过去......” 裴絮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钱绻语气淡淡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在现实中,我们是否有过交集?” 语毕,裴絮先是瞪眼愣住,下一秒又开始频繁眨眼。钱绻平静回视,这副姿态落在裴絮眼里仿佛她只是在随口搭话,可又像是蓄谋已久,他想起自己刚到场不过一刻钟,就已经看着不少人都在看着她、又都不敢看太久的样子,仿佛生怕被她发现后收获一个似笑非笑的嘴角。 裴絮口气硬邦邦:“钱大小姐,不是谁都需要对你一见倾心过目不忘以至于心心念念的好么?” 随着一连串的成语飙出,这次换钱绻愣住了。 虽说这些年到底慢慢练成了迟钝乐观的性子,可并不代表她听不出好赖话:一个浑身写满抗拒的人直白地散发着对自己的不喜,即便这个人在说完之后一闪而过了懊悔神色,又立马别过脸去。 钱绻微微退后半步,像是在拉开一个安全界限。 “裴总倒是比我预想中‘绅士’。” 裴絮抬眸看她,眼底没什么温度。其实话说出口的下一秒他也觉得自己反应太过了,原以为钱绻这句话是在讽刺,可她面色如常,嘴角含笑,比起反讥更像是在调侃。 “钱氏刚换管理层,爆出任何不利新闻都会很麻烦。” 他随即岔开了话题,话里话外,都是权衡利弊的冷静,半分温情也无。 钱绻笑了笑,不置可否。她早料到他会这般回答,诸如裴絮一类人的善意,从来都附着条件。 廊下的灯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钱绻则干脆闭上眼,靠着廊柱吹风,样子很随意,手肘支着栏杆,手腕搭在上面,指尖轻轻敲着,倒像是全然没把这尴尬的处境放在心上,仿佛身边站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裴絮余光瞥她的动作,悬着心始终不肯安放,生怕她又要继续问一些让他难安的问题。 只不过她没有再言语,直到关宸的到来打破沉寂。 “老板!钱大小姐!” 关宸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从远处传来,下一秒又夹杂着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两人同时睁眼望去,只见关宸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丝绒袋子——大概是从宴会厅的女侍应那里借来的,边角还缀着一圈的丝花边。然而下一秒,从另一边的小径处窜出两个举着相机的记者。然而下一秒,从另一边的小径处窜出两个举着相机的记者。 镁光灯在夜色里格外刺眼,正疯狂对着他们拍摄。 关宸脸都白了,一边跑一边挥手阻拦:“别拍了!你们哪家报社的?” 可那两个记者显然早有准备,脚步不停,快门声此起彼伏。 “裴总!钱小姐!请问你们深夜在回廊独处,是有什么特殊关系吗?”“裴总,外界一直在猜测你为何会进钱氏,原来是因为钱大小姐么?” 裴絮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挡在了钱绻身前,抬手挡住镜头:“照片删掉,否则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们。” 他周身的气场骤然收紧,底层打拼多年沉淀的狠厉全然显露,那两个记者愣了一下,却依旧不肯放弃——钱家大小姐与家族企业新总裁深夜独处,女方唇色斑驳,男方还脱下外套为女方遮掩,这般劲爆的画面,足以包揽明天娱乐版的头条。 钱绻被裴絮挡在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那两个记者显然是有备而来,见两人反应慌张,拍得更起劲了,镁光灯一次又一次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关宸立刻冲上去拦着,一边喊着保安,一边和记者拉扯:“别拍了!不许拍!” 可那两个记者滑得很,拍了十几张照片,见保安要来了,立刻转身跑了,只留下满回廊的闪光灯残影,还有两人尚未平复的慌张。 钱绻松开攥着裴絮胳膊的手,抬眼看向裴絮,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里满是阴鸷。 “大不了就是登报嘛,没关系的......”钱绻扯了扯嘴角,努力让气氛缓和下来,“裴总以后面对这样的镜头只多不少,就当提前预演了。” 裴絮回头瞪她,女人的微笑如那座巧克力瀑布塔般甜蜜。可他最不喜的,就是巧克力这种甜蜜到发苦的东西。 回到宴会厅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 宾客们渐渐散去,钱家的几位董事正聚在一起说话,见裴絮和钱绻一起进来,还带着点异样的神色,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方蔼立刻走到钱绻身边,拉着她走到一边,低声问:“你怎么和裴絮在一起,还披着他的衣服?” 钱绻简单说了下情况,陈方蔼的脸色瞬间白了,急道:“被拍了?那怎么办?你本来就......要是登报,别人又该怎么说你?” 不等钱绻回答,关宸来请钱家的几位核心董事到宴会厅旁的小厅。 刚好,他们也正想探探他对钱氏未来的规划,顺便再提几句分红的事。 小厅里烟雾缭绕,钱叔钰靠在沙发上,抽着雪茄,语气随意:“裴总,今天辛苦你了,有你在,那些老家伙们也不敢再小觑我们钱氏。” 裴絮开门见山:“方才我被记者偷拍了,和钱绻小姐在一起。为了避免影响钱氏,我提议花钱把照片和备份全部买断,费用大概——”他比了个手势 小厅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就连最开始打定主意要去拦截照片登报的陈方蔼听到那个金额一下子也踟蹰起来。 钱绻最小的姑姑先喊起来:“怎么不去抢?” 钱叔钰脸上的笑容僵住,但没meimei那么冲动:“这小报的影响力不大,登了报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几张照片而已,过几天大家就忘了。” “就是啊,小裴。”大姑钱嘉瑜也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吝啬,“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第二次,变本加厉。再说钱氏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个数够支撑一个项目小半个月的运转了,怎么能花在这种小事上?” 裴絮眼底的寒意渐浓:他早就知道钱家空有架子,却没想到他们吝啬到这个地步,只想着敷衍了事。 “小事?若是照片登报,外界看我刚掌权就搞桃色新闻,这对钱氏的股价和合作都会有影响。” 打拼到如今地位裴絮甚少接受媒体采访,今天勉强算是一次正儿八经的公开场合露面,他可不愿意自己的脸第一次被大面积传播是被印在娱乐八卦版面上。 想想那个场面才叫见鬼! “那也不用花这个数啊,”钱叔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小裴总要是实在在意,不如就走你的私账?反正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你在意你就出钱”的理所当然。他们早已习惯了坐吃山空,只想着从裴絮这里捞好处,根本不愿为钱氏的声誉花一分多余的钱。在他们眼里,只要裴絮能给他们带来利润,些许流言蜚语根本不算什么。 裴絮看着眼前这几人,只觉得荒谬又愤怒。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冷笑一声:“各位倒是打得好算盘。照片登报,影响的可不只是钱氏,还有钱绻小姐的名声。 “还是说钱家女儿多,只要能钓到乘龙快婿怎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