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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S]踏入河流

    β0223.

    萨菲罗斯在疼痛中睁开眼。不安分的腹部剧烈地收缩绞紧,将灼热扩散到整个腰部,并不断尖锐起来。他感受到胎儿慢慢挤开狭窄的宫口,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手将床单攥得皱紧。

    卧室没开灯,萨菲罗斯只能借着月光看清自己隆起的腹部的轮廓,和从中探出的杰内西斯。他正调整着yinchun间的硅胶塞,才发现恋人的苏醒,抬头露出一双天青色的眼睛。还没到时候呢,他柔声说,再睡一会儿吧。

    啊,萨菲罗斯的意识清明起来,这是梦,我在分娩。

    早些时候他淡然地向杰内西斯宣布自己羊水破了。一番检查后,杰内西斯从医疗箱里找到一个粉色的硅胶塞。比起常规的硅胶玩具短很多,对于肛塞又似乎太宽了。临盆的产妇拿出百分百的医学严谨,冷着脸盘问没有营业执照的医生:这真的不是你的恶趣味?

    怎么会!杰内西斯激烈地为自己辩驳。那瞬间的惊呼的语气冲破了他沉稳温和的面纱,露出点年轻时的莽撞的意味。萨菲罗斯莫名感到怀念,也就张开双腿,任由杰内西斯将那个不正经的粉色器具捂热,比划着如何塞进仍然紧闭的唇瓣中。虽说待产,萨菲罗斯的yinchun仍然警惕地闭合着,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用塞子将xue口堵住,一是担心羊水过早的流失,二也是一种扩张方式。

    即使沾染了杰内西斯的体温,相比于孕妇产道的高热,硅胶仍然冰得他抖了一下。杰内西斯将它先折叠,从两瓣的缝隙中穿过,指节被xuerou柔软地裹紧。松手时硅胶回弹,在原先紧闭的外阴撑起一个不小的开口,还没有到平展的程度,正缓慢而不由分说地向外扩着萨菲罗斯的xuerou,将分泌出的爱液与羊水都封在yindao内。萨菲罗斯缓缓地吐气,艰难地适应着异物的存在。杰内西斯差不多安放好了,只留一节细线在体外,便试探着将手指从热切的xue道内抽出。骨节不慎蹭到萨菲罗斯的阴蒂,在孕妇敏感的体质与孕晚期压抑过久的欲念下,他一声惊呼,yinjing颤巍巍地在高挺的腹下勃起了。

    萨菲罗斯从平躺的姿势中艰难地抬头瞪杰内西斯:这也不是故意的吗?被腹部挡住,他只能瞥见肇事者头顶的发旋,紧接着感受到他的亲吻。杰内西斯用唇瓣磨蹭着guitou,伸出舌头舔舐柱身。突如其来的刺激让萨菲罗斯又倒回床上,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杰内西斯不常给他koujiao,这是他无声的道歉与补偿。萨菲罗斯也无声地接受了。口腔的温度比手掌高不少,前端被包裹的感觉很好。被重孕束缚,快感冲击时萨菲罗斯也只能轻微扭动。杰内西斯为他的移动摆头,舌头仍灵活地照顾着他的yinjing。

    杰内西斯的口活很好,他对性的一切总是得心应手,好像是性的博士。萨菲罗斯则相对笨拙,除了生理反应天赋异禀,技巧上完全是白痴。杰内西斯第一次给他koujiao就是为他这份笨拙。那次他没收好牙齿磕痛了杰内西斯,听到对方猛地吸气时慌乱地想要退出,后脑却被手掌压住;惊慌失措下牙齿又闭合了一次,这回他是出于说话的目的,咬得很真切。杰内西斯气极了,掰开他的屁股插入那仍然红肿的后xue,将xuerou捅得外翻,混着溢出的腺液晶莹得像熟到烂的果子。在萨菲罗斯快高潮时又抽出,几乎是啃咬他的yinjing,粗鲁到可以留下牙印。萨菲罗斯被咬得求饶,眼泪不受控地滴滴答答,身体却诚实地更加兴奋——杰内西斯的口腔好温暖好柔软,即使牙齿似乎凶厉地在责罚,舌头仍然guntang地包裹着他。这种体验和以往不同,和实验室冰冷的取精器,宝条粗糙褶皱的手心都不同。杰内西斯将他整个吞下又吐出时,用舌尖抠挖铃口时,牙尖刮蹭柱身时,口腔都好温暖,脸颊的黏膜,舌面,上颚,外翻的唇瓣,组成的腔室就像zigong,厚厚的宫壁挤压着他脆弱的皮肤神经,有意无意地体贴好像母亲的怀抱。他泪眼朦胧,腿间的红色点燃了宝条的幻影,焰色褪去,只留下一个完整的杰内西斯。萨菲罗斯变回收到母亲照片的孩子,哽咽着射精了。身体还在哭泣中起伏,呼吸被鼻音阻塞着。

    杰内西斯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艰难地咽下意料之外的jingye,从腿间抬起头时居然有些模棱地诚恳:你喜欢被人粗暴对待吗?萨菲罗斯还在抽噎却挣扎地想解释,你的口腔好暖和,含着我时好温柔好想哭。但杰内西斯又说,真下贱。萨菲罗斯哦地一下反应过来,是床话啊。

    阵痛突然将萨菲罗斯的怀旧打断。他沉重地呼吸,手徒劳地托住腹底,希望能安抚腹中的孩子,却又感到手下一阵收紧。漫长而猛烈的宫缩折磨着他,眉心深深地蹙起,唇抿得发白。

    杰内西斯缓缓地将他痛得半软的yinjing吐了出来,不敢多碰躁动的腹部,轻轻把头贴在隆起之上。他的头发很柔软,此时乖巧得毛绒绒的。萨菲罗斯攥紧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依偎了一会儿,等待疼痛褪去。

    萨菲罗斯昏昏沉沉的,意识在间歇的宫缩与回忆中跳跃。有时他清晰地意识到阵痛与分娩都是他的梦;有时他又闪过这个梦之前的不存在的记忆,好像陷入更深的梦境。有时他则想起十年前他的杰内西斯,是梦里的自己在想还是真正的自己在想,他们有同一段记忆吗?萨菲罗斯还没琢磨明白,又一阵尖锐的疼痛,这次格外的真切。他如同在水底潜了太久,猛地吸了一口清晰的空气,回到了最开始的梦中。身下那个硅胶塞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像嵌在xue道内的一块软骨,已不能完全拢住他流的水。杰内西斯正揪着那根线缓慢地将其取出,没有受到多少阻力,含在yindao内温热的羊水便倾泻而出。

    这次不用提醒他也知道可以了,产道内的疼痛将他一寸寸拓开。萨菲罗斯挣扎地坐起来,半跪在床上,借着重力向下用力。排泄般地发力使羞耻感席卷而来,他低下头,只是盯着自己因孕期肿胀的胸口,感受到他的孩子正抵着开全的宫口,艰难地向外挤。胎头缓慢地下移是完全的折磨,狭窄的宫颈被过分伸展,连带着骨盆一并拓宽,带来近乎撕裂的疼痛。然而他只稍稍换气,孩子就因为歇力而停止下移,在最宽处卡住,不上不下的憋涨感哽得他泄气。

    杰内西斯将手探进xue口。突然的刺激让萨菲罗斯一阵腿软下塌,就着滑腻的xue道差点吃掉他半只手,又被另一只手拍拍屁股,强撑了起来。杰内西斯修长的手指在yindao内如鱼得水,伸到他异常收紧的软rou下,缓慢而坚定地撑开产道。

    在外力介入下,他的孩子总算磨过宫颈,进入yindao内。在胎头即将触到杰内西斯的指尖时他收回了手,未曾想xue道也因为扩张的外力的消失而收缩,带着胎儿也回退,又抵回宫颈。萨菲罗斯呜咽出声。

    萨菲罗斯,神罗的海报将军与最成功的实验体,从出生开始就不间断地接受各类实验与测试,在战场受过大大小小的伤,却少有分娩这样的疼痛体验。也许有一次,他意识朦胧地回忆,在超量的魔晄里超时浸泡。过高的浓度腐蚀着他的血rou,他在惊慌中呛了一口,之后吸进去的每一口魔晄都像是毒药,脏器剧烈地收缩代谢希望排出侵入的毒液,却只是让他感到五脏六腑易位,疼痛在血管里流窜,不知是浸泡液还是恐惧使他浑身发冷,不住地呛咳。眼睛睁不开。要窒息了。手摸索地抚上玻璃壁,敲击实验前约定的求救信号,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

    终止实验的提示音没有响起,没有人解开装置。他睁不开眼,只能继续敲,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在尖锐的痛觉与模糊的意识中,他隐约听到宝条博士的声音,兴奋而又冷静:……信任……再……时间……

    萨菲罗斯自动补全了这句话,绝望攀上他的后颈。竭力地呼吸却吸不进氧气,意识缓慢下沉,就要沉出他的身体——沉到水底。永远不会被发现,永远不会再痛苦。几乎是种诱惑。

    在他的意识坠入黑暗之前,身体忽然痉挛地发热,什么东西先于他的意识渗出他的皮肤,逃出了他的身体。他感到浑身一轻,又可以呼吸了,又渴求呼吸了。他大口大口地汲取氧气,试探地睁开眼睛。

    玻璃外,加斯特博士匆匆赶到,因为他的苏醒脱力地倒在椅子上——这不是令人开心的事情吗?我让他失望了吗?为此萨菲罗斯刚平复的心跳又急促起来,他放缓了呼吸,留心去听加斯特和宝条的对话。这次很清晰:

    你和她比谁更在乎他;你输了。

    她?她是谁?萨菲罗斯自我安慰地想起母亲。就当是母亲救了我吧。他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在魔晄中蜷缩仿佛回到羊水。

    而现在萨菲罗斯即将成为母亲。他的孩子又带给他年幼时的疼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回过神来时已经下到xue口,如同早些时候的硅胶塞,将xue口塞得严严实实。两瓣鲜红的yinchun被扩到极限,紧紧地包裹着孩子的头顶,给人挽留的错觉。

    和体内的宫颈口感觉很不一样。宫颈被触碰带来粗粝的疼痛,平时的性事中也鲜少玩弄那脆弱的危险地带。而此时胎儿已经滑到yindao内,被产道全方位地包裹,同时也刺激着xuerou。yindao被撑开带来了萨菲罗斯不愿承认的快感。他想要用力却使不上劲,收缩xue道只是让孩子的身体更紧地贴上体内的敏感,激得他脸颊泛红,却不知道也不愿想是因为分娩憋涨的疼痛还是被填满的兴奋。

    拿自己的孩子自慰是什么样的母亲?愧疚涌上胸口。孩子仍然卡在两瓣yinchun中,萨菲罗斯一阵脱力地躺倒,双腿已经合不拢,只能撑在两侧。腰部的酸胀刺激着他的脊椎,漫长的宫缩后饱腹的快感也随之而来,他像是泡在疼痛的温水里。xue口被塞满,杰内西斯不能像原先那样干涉,只能在外扯开两瓣肥厚的yinchun,翻出糜烂鲜红的颜色,他的手指只让花瓣又吐出一点蜜液来,顺着杰内西斯的手掌流出黏稠晶莹的一条。

    萨菲罗斯已经无法在宫缩的间隙忍耐,整个下身绷得紧紧的,直到他不得不喘息,吸气的时候阵痛又至。他失禁了,水声因他竭力的分娩而激荡,萨菲罗斯却已无暇羞耻。疼痛贯穿他的身体,将先前聊以慰藉的快感压进水里,只留下神经的尖叫震耳欲聋。

    一方面他痛得想要啜泣,一方面他又心生欢愉:他摆脱了从幼子的降生中自渎的罪名,分娩的剧痛让他成为堂堂正正的母亲。

    在令他耳鸣的阵痛中,杰内西斯狠拧了那因激烈的排泄俏立熟红的阴蒂。在产妇的惊愕中,身体被突兀的刺激欺骗,为性爱的到来泌出yin水,xue道也自发殷勤地弹动起来。孩子终于突破紧致的xue口,随着母亲的高潮滑出yindao,发出新生的啼哭。

    随着孩子出生而上任的父亲剪脐带时,萨菲罗斯还在高潮的余韵中喘息,眼前白蒙蒙的一片,残存的意识感知到杰内西斯带着啼哭的孩子离开了房间,他没由来地感到恐惧,我的孩子会遭受我一般的命运吗。但还没等他展开臆想,杰内西斯又回来了,这次带着橡胶手套。他亲吻了新手母亲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声音低沉得好像安抚受惊的动物:还有胎盘呢。

    萨菲罗斯已经无力自己排出胎盘。杰内西斯将手放进被孩子开扩后还未回缩的产道内,xuerou疲惫地跳动,却仍无意识地吸吮杰内西斯的手臂,不计前嫌地沁出清澈的爱液。膀胱被挤出几滴颤巍巍的尿液,在阴蒂上坠出饱满的液滴。也有血液从手臂与xue道的间隙中流出。萨菲罗斯麻木的神经和缓了刮宫的疼痛,也让他分不清下体不住的热潮是什么。

    杰内西斯修长灵巧的手指在他guntang而困倦的zigong内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残留的胎盘后又握成拳从产道中退出,带着积存的血块流出体内。杰内西斯拍拍迷迷糊糊的产妇,取出分娩前便垫在他身下的毛巾。产垫已经吸满了水,提出房间时滴滴答答弄湿了杰内西斯的前襟。屋里还有股潮湿的腥味挥之不去。

    萨菲罗斯离开了被体温捂热的垫子,臀下的床单也是冰冷而湿润的。他不太适应这份冰冷,挪动时下体又流出血块。哦,他毫无愧疚地想,看来床单和床垫都得换。

    门又打开了,这次杰内西斯抱着他们的孩子。那脆弱而娇嫩的新生儿裹在襁褓中,被安放在母亲的胸口让他端详。皮肤仍然有些发皱,脸上的水润像是裹着羊水的薄膜。杰内西斯说,是个小女孩。他想要亲吻她,在身体没有移动时忽然意识到这是梦。但很快梦境里的萨菲罗斯也艰难地抬起头,用嘴唇爱抚她的额头与脸颊,还有未褪的胎毛。

    杰内西斯剪掉了他的长发。

    他有一把剪刀和自己的手,平静的湖面是他的镜子,模特是他的记忆。做起来有点生疏,但并不算困难;原先他的发型就是自己留自己剪的。安吉尔自告奋勇过一次。于是他背对着他坐着,身后好友笨拙地动作,冰冷锐利的剪刀背几次划过他的脖颈,他却不感觉害怕。眼前是潺潺的溪流,再远处光穿过树林,那时他感到的平和几乎是永久的。直到安吉尔支吾起来。之后他就开始自己理发了。

    接受洞里昏暗光线的映照,剪下的头发像秋天的干草。不再需要进食与水面的第十五个年头,他不知道那顶头发的光泽能否同当年用护发精油的杰内西斯相抗衡,或至少可以与之相提并论。手指穿过发尾,又掉下一些发茬。他将它举到眼前,极近,才确认它没有褪色——依然是枣一样的红色。于是他又俯到水面上,再侧身,估量着形状是否合适。

    "和原先存在差异也没关系吧,不过确实很接近哦",爱丽丝的形象浮现在水中,她偏过头,在鬓角处比划了一个长度,"可以再短一点。"

    杰内西斯于是又斜剪了一段头发下来。这一刀下来是苇草的穗,得到少女小小地欢呼。他甩了甩发尾才打招呼:爱丽丝。

    爱丽丝的拜访并不是第一次。如果突然通过生命之流的泉水映射图像也算来访,那么爱丽丝可荣登造访访客榜首。从杰内西斯的复苏伊始,她就时不时跳出来问候两句,辅导内容从能力运用到体能复健,后来慢慢演变为一种不定时的sao扰。这位命运多舛的少女理直气壮:我们是同僚关系!同事之间互相熟络是好事!杰内西斯说谁是你同事,古代种,谁又能有幸和你做同事。爱丽丝似乎生气了,跺跺脚——在水面映射的图像里——就要走。他说慢走不送,而她又回头看他,流露出友善与俏皮之下沉重又真挚的东西。她说有事再喊我。杰内西斯敏锐地捕捉到那是一种怜悯。至于是对同类的怜悯,还是对社会异类的怜悯,分辨不出来:杰内西斯毕竟不是古代种。

    现在她又来了,只是端详他时隔多年的短发。爱丽丝该是没见过的,又该是在生命之流里见过千遍万遍。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发出疑问,指向很明显。"你知道了。"

    爱丽丝点点头。

    "是你做的吗?"

    爱丽丝做出一副混杂着惊愕与悲伤的表情,勉强地微笑:"如果说不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杰内西斯只是叹气。他忽然觉得那份旷日持久的sao扰也有一些好处:"果然不是你。"

    爱丽丝收回了那个刻意表现的笨拙的笑容,这次看起来真有些悲伤。她摇了摇头。

    "你的女神说的是真的。最近几天我感知不到他。"她的声音很轻,"我寻着踪迹去找,他只蜷在那里,似乎睡着了,像河中央的一块石头。"

    杰内西斯不语。他想起萨菲罗斯极偶尔的留宿,睡姿板正得仿佛有约束带缠在他身上。那时他想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都完美,完美像一柄匕首压在他的枕头底下。

    "他的主体意识不在生命之流中……他去找你了。"爱丽丝说。

    怎么能说是找我。杰内西斯已经恢复了做萨菲罗斯的队员时的距离。杰诺瓦波动时他就去看他:看他行走,翱翔,战斗,死亡。萨菲罗斯感知不到他,从他面前走过时坚定地心无旁骛;他知道他们都有事要做。不要抱以不切实际的希望,他想。

    爱丽丝又摇头。每到这种时候杰内西斯就会怀疑她是否有读心能力,将生命之流的触须伸进他的神经,感知他血管缠绕着内脏的蠕动,一下又一下。如果你真这么想,又为什么要剪掉长发呢?她无声地发问。"果然是爱怜你。"她喃喃,没有加主语。

    杰内西斯无法反驳。新剪的短发已经开始刺痒他的后颈。

    水面平静了,洞窟再次陷入缄默。

    α0319.

    一张从条格本上撕下的书页,字迹陌生且潦草。纸的页脚有灰尘留下的手指的印记。

    亲爱的,我要回来了!我想看到你欢呼,将这封信捏在手中,踩着河畔细细的土路飞奔回家,两只辫子也雀跃地飞起来。

    丛林的环境比我想的还要恶劣。这个季节总是下雨,鞋底总是一层刚干的泥土又裹上泥浆,直到将我的靴印都磨平。拉普索道斯指挥官说这样不会留下鞋印也好。所以我们行军,一踩一个平滑的坑。

    蟒蛇与野兽,还有暗处的敌军。意外将成为你的朋友,你最后能认出他的呼吸,与恶作剧前的窃笑。

    在灌木旁的飞虫,不断掠过手臂脖子脸颊,留下瘙痒与其停留的幻觉。快走出丛林时我佯装恣意,展开手臂迎接它们的祝贺,它们于是一个接一个撞上我露出的小臂,像初春细密的雨滴。直到晚餐时我发现,一些飞虫藏在我的衣领与袖子的褶皱,正在其中缓慢地爬动,直直对上我的眼睛。然后我吃不下去饭了。

    不过,我就要回来了!昨天我们已经走出那片森林,离任务的结束只有最后平和的郊游式的路程。给我三天,最多五天,我就会踩上你家的那道白石阶。你能听出我的脚步声,于我敲门前先一步打开门拥抱我吗?还是说你早就出门了,我要拨开层层的麦秸,在那片金色中找到你乌黑的辫子。

    无论如何,你要知道:阅读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归乡的路上。

    你知道我们队里有那种老兵。今天又听见他们讨论这次大胜于神罗如何如何。我看不起他们。他们总把战况说得很得意——拉普索道斯指挥官都没说什么。他从来不参与这种话题,哪怕他们询问他的意见,他最多也只是轻笑两声,眼睛还是很远。

    我想拉普索道斯指挥官和我是一样的,都不关心战争以及神罗,政治,国情,他眼里没有这些东西。不过,我是满心满意地要回家。他望着没有月亮的夜空是在看什么?

    我不敢想他会和我一样思念某个姑娘。即使拉普索道斯指挥官一直像个多情公子,我仍不敢想象他会有同我们般黏腻的爱恋,就像不能想象父母的激情。我崇拜他,不能相信他的年幼,与修雷长官一起生长在那个山村,曾经幼稚,无知,莽撞。我想他一定从小就出类拔萃,伶俐得讨人喜欢,还有善良,友好,对万事万物有天神的怜悯。正如他现在。

    他是个敏感细腻的诗人,信仰女神,在我们这一群粗旷的士兵中风趣得典雅。倘若哪天我们路过家乡,我不能叫你看见他——因为他在一切才华之外还生得俊秀。我要把他的面容作为一个秘密守护。同时,我要马上让你见到我。

    还有,关于你总关心的"萨菲罗斯怎么样",我也要回答"并不知道萨菲罗斯怎么样"。不是我有意敷衍,或者也把萨菲罗斯作为一个秘密守护。只是他离我太远了。我不是他的部下,他又不喜欢闲逛。来米德加两年,我只在投入战争前见过他一次,在动员演讲上。

    听他队里的人说,萨菲罗斯就和海报上的一样。

    我觉得萨菲罗斯像一团雾,很大的雾。老远你就看见他乳白色的身体,嗅到空气的潮湿,接近他,在沉重的雾气中短暂体验与他亲昵,但拢起手指,又抓不到一滴水气。他们说萨菲罗斯是个很温柔很体贴的人,可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如此宣扬的崇拜者胆敢近他身,去演示那种温柔和体贴。他们都离他一米远,在晚会上划出一半圆弧的空白,只有那些烦人的记者填满他周身的空气。我有时想,他岂不是只能接触到摄像头,看不到人的眼睛?

    不过拉普索道斯指挥官和修雷长官和他关系很好。说起来,为什么萨菲罗斯就是萨菲罗斯——萨菲罗斯将军——他姓什么,还是说他的姓就是萨菲罗斯,名字因为长不使用荒废了?

    拉普索道斯指挥官和修雷长官可能会在私下叫他的真名,就像萨菲罗斯简单称他们为杰内西斯和安吉尔。

    提到记者,昨天发生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这群记者比灌木间的飞虫还令人厌恶。刚从战区来到中间地带,他们就冒出来,凑到拉普索道斯指挥官面前庆祝,拍照,然后是采访。我们这些普通士兵就远远地看着。

    拉普索道斯指挥官有种体面的能力。即使我们鞋上都是泥块,袖子因为潮湿与炎热撸起一半,身上有没为照相做准备的血痕与土痕,蓬头垢面又气喘吁吁;他的领子一直平整,只随意地撩一下头发,依然光彩照人。无论什么时候,他半含的笑总令人安心,听他得心应手地侃侃而谈,就会为与他同行而倍感荣光。

    那些记者一定也被迷住了,考虑到他们最后的行为,他们此刻一定也被他俘获了,甘心为他的辉光耗费一碟录像带。但他们只能流畅地问最常规的问题,只要再详细点——比如对地区战况的描述——就错误百出。拉普索道斯指挥官只得耐心地聆听那些磕绊的提问,再温和地纠正他们叙述的错误。他们便如蒙大赦,慌忙应和。

    他们怎么没有道歉呢?现在想起来,真应该让他们道歉。鞠躬,不,最好跪下来,看我们腿上的磨损与淤青,再看身上的刀伤和弹孔。他们怎么能不懂得感激,居然在采访的最后,粗鲁地问萨菲罗斯在哪呢?如果这就罢了,他们怎么还想着补上一句:我们本来是要采访他的?

    简直是一种羞辱!

    我的愤怒你可以想象。听到这句话的大家都同仇敌忾。在这次任务中受了伤的,或者认为自己做出了巨大贡献的还要更恼火一些。这么说,拉普索道斯指挥官应该是最愤怒的那个——前些天我在溪边撞见他捂着肩膀换绷带,脸色白得像水波上的月光。我不敢上前关切他——但他反而很平静,还笑了一下,说,萨菲罗斯在东区。

    我多希望他故意错指了方向,让那些轻视他人的记者空跑一两趟,体验被辜负,被欺骗的感觉。但我又知道他没有。他表现出的习以为常让我的愤怒被浇了一头冷水,未灭的火星只能在木柴中吐点黑烟,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

    然而我又能理解——这加重了我的无奈——很难去恨萨菲罗斯。你可能嫉妒他但无法记恨他,他总是不争不抢,在一切有关他的争执中从不参与不辩驳,无辜到可怜的程度。所以无论人们要加什么头衔与荣誉给他,或者如何污蔑他诋毁他,都不干他的事,不是他的错。好像是上天指定他来做英雄,而他甚至没有这样要求过。他是天然的发光体。

    于是他遮掩了其他人的光线。比如拉普索道斯指挥官,无论有什么战功的报道,他都不能脱离萨菲罗斯这个比较物被报道,他不会被称为英雄。

    萨菲罗斯身边的人,被他照耀的同时没法发出自己的光线。甚至也不是萨菲罗斯的错。这让我觉得可怕。一个永远没有正当理由去恨的人,接近反而会被他的强大与美丽吸引着去爱他。在萨菲罗斯身边只有蝇虫和圣人能存活,前者要吸食他的血rou,后者要献出血rou喂饱他无意识地掠夺。其他不索取也不牺牲的就只能在他身边漂游,不敢多停留,又忍不住回头看他远去的身影。

    这么形容好像有点惊骇,就当他是浓稠的雾吧,置身其中旁人就无法再看到你的身影。他的怀抱宛若一场对危险的睡眠的邀请。

    不过我毕竟没有接触过他。也许真正在他身边时我会有新的感受:比如发现他也正不断地为他人做着牺牲,血流得满地,皮革制服下筋rou坑坑洼洼;比如发现他实际上有毒妇的心,在处心积虑地设计陷害他的同事与友人。谁知道。无论如何,我不在他为之牺牲或者算计陷害的范围内。比起想他,我更多想起你。

    马上,这封信到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踏上了村前的那条山路。在我写下这段文字后的五天内,穿过最后的树林,我会登上早八点的列车。拉普索道斯指挥官说任务结束前他有重要的事要宣布,我想那是他的好消息。为此,我将带着他的好运与祝福来见你。我希望你早些得到这个消息,又希望你马上将它忘记:将我的归乡作为一个惊喜,这样就不会有等待的煎熬。别让期盼困住你的手脚——因为它已经困住了我的。

    可是我又无比,无比想让你知道:我就要回来了!你有没有边跑边不管不顾地喊出这个消息,让你欢庆的歌声穿过整个村庄。最终莽撞地推开我的家门,抹一把汗,又露出讨人喜欢的女儿的笑?

    我想马上就见到你。

    O0917 .

    安吉尔刚从楼梯下来,从暗到明的光线差刺得他短暂失明。在一片非黑非白的虚无中,他又看见扎克斯奋力前伸的手,他的呼喊变成一声呼啸。谁能想到堂堂1st叛逃居然要坐敌国的列车。末班车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杰内西斯的复制人站在旁边不说话,呼吸愈发粗重,身体上下剧烈的起伏像风浪中的船,然后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安吉尔吓了一跳刚想扶他起来,拽住手臂却发现对方身体的瘫软仿佛骨头已经溶解。一辆列车驶过。

    幻象中的扎克斯掉下去时安吉尔正好恢复视力,看清局面又向楼梯退后一步,说不清是出于戒备还是逃避心理更多。

    萨菲罗斯,他喊许久未见的友人的名字。

    对方在安吉尔踏下第一级台阶就转过眼看向来人,听见自己的名字却别过头去。

    在他导致的凝固的气氛中,杰内西斯反而笑。无论处于何种情况,他总能对局面表现出一种得心应手的自然,就像天生的演员:你怎么看,神罗Soldier1st萨菲罗斯。

    安吉尔有一瞬间的解离,仿佛他们还在训练室,萨菲罗斯的背影只源于对虚拟风景的欣赏。杰内西斯合上Loveless——那时它对他来说还只是个故事——要拔出剑。

    在场唯一的1st没有回头:只叫我萨菲罗斯就好。

    安吉尔倒吸着气,好像空气哽咽了一下。他对此有隐隐的预料——对萨菲罗斯的心软,主谋则对此深信不移——但猜想得到印证是另一回事。安吉尔不知为何期待萨菲罗斯反击,表达愤怒,决裂;那样他会痛苦会遗憾,在悔意之余也许还有顺利将萨菲罗斯排除在此事之外的愉悦;但不会这么愧疚。安吉尔对愧疚的耐受度很低,这些夜晚它们就在躁动,啃噬着他贴地的皮肤就像红蚁。他向自己发问,这具孑然的怪物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杰内西斯伸展了黑色的单翼。萨菲罗斯果不其然没有动作。

    飞到空中时他才看过来。目光并未移开的安吉尔又倒吸一口,魔晄浸泽的蓝眸以加强过的视力震颤地回望,落入另一汪同样流光的眼睛。他在海洋中找到另一片海洋,猛地想起来他们在这方面是亲生兄弟。

    落点是又一座废弃的工厂,这些天他们简直是拾荒者。安吉尔靠墙坐在地上,杰内西斯遥望着远方,摆弄起笨苹果。他从哪里掏出来的,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安吉尔思绪很乱,在脑海里自问自答。他需要这个,提醒他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在哭。安吉尔双手撑在额头上,声音充其量在喃喃,但杰内西斯知道是说给他听的。他也没有回头:那是他给我们的临别礼物。

    这太残忍,我们对他太残忍。

    安吉尔终于叹出那些早先吸进去的忧愁的冷空气。秋的新梢,呼出的气凝成一小片薄云。

    我知道。

    杰内西斯举起那颗紫色的苹果。色泽很好,个头也小,这样的果子一般更甜。他迎着阳光,用目光品尝它的外皮,皮革手套转动时苹果映射出过于光亮的明黄,眼睛咬下去,薄皮下汁水迸溅,他尝到满口清甜的眼泪。

    09.

    萨菲罗斯的胸口最近总是胀痛。在杰内西斯出门后,他脱下睡衣,赤裸着上身对着浴室的镜子检查。他的胸部似乎胀大了,手感比原先紧实的肌rou要柔软许多。他用手托住乳底揉捏,感受到柔软的脂rou在皮肤下流动。隐隐的酸痛让他不由加大力度,受到挤压的乳rou显得更加丰盈,好像在他的手掌中融化。修长的手指蹭过已然激凸的rutou,居然感到湿润。萨菲罗斯惊讶地用手指夹住粉嫩的rutou揉搓,这回毋庸置疑的乳汁沁出,顺着胸部柔软的弧度流出一道奶白的乳痕。

    他盯着那一道母亲的痕迹,嗅着空气中淡淡的奶腥味宕机了。这算假孕吗?萨菲罗斯下意识抚上小腹,手下肌rou的边界仍然分明,触感也有异于梦境的平坦结实。

    但他通乳了。这是身体在催促他,找到你想找到的,得到你应得到的——真相在他眼前一寸两寸,他想去握,力度太轻导致它划过自己的指尖。身体于是给予他惩罚与鼓励,他皱着眉,指腹按压乳下酸胀的结节,奶水汇在他的虎口形成个白湖泊。

    萨菲罗斯来到木屋半年,也做了小半年的梦。他并非一无所获,大概能将梦境分到两个连续的故事里。其一的木屋生活用品简单而屋内装饰更多,最具代表性的是没藏好的地下室,里面有杰内西斯的日记;另一间房室内相对整洁,那里他有很多爱好,甚至有zigong,现在又有了孩子。除此以外零碎的模糊背景的梦,被统统分到其他,就算整齐了。

    这些梦与现实是什么联系。过去,未来?如果均与他并行——从内饰来看第二间木屋在第一间之后,那么他在哪里?抑或者这是星球间的重叠,发生在别的世界的故事,他们命运的孪生?萨菲罗斯无法直接印证他的猜想。只有一处线索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他相信梦中对过去的阐释,相信那片日记的内容与他的杰内西斯的过去至少有重合。因为杰内西斯确在这方面对他撒谎——他从他的态度就能看出来。那份突然暴露的柔软与脆弱确实令他却步,怀抱是沉默的妥协;但其中的突兀的粉饰感又让他确认,他走的是正确的道路。

    如果梦中杰内西斯的经历于实际有参考价值,那么梦境的第一个主题就具有了现实意义,即传达对萨菲罗斯不了解的过去的暗示。就像一个贴士,静卧在视线的边缘,提醒他有一些真相需要揭开。

    萨菲罗斯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巧合,也不是惯于自欺欺人的类型。

    那么关于第二个主题呢?萨菲罗斯揉捏着乳rou,想起那个孩子,她卷曲的白色胎发,饱满的脸颊,落雪似的睫毛。她软绵绵地枕在他的手臂上,便足够令人惊奇:她幼小的,自然妊娠的身体,如何天生具有流畅的凹陷,使她得以安然地紧靠在他身上;即使萨菲罗斯只能提供天生的稳定的体温与心跳。他将她搂在怀里,感到她熟睡而发热,后脑也同分节的手臂般柔软。她生得精致而脆弱,贴到萨菲罗斯洁白丰满的胸乳上,便无师自通,急切地吮吸起来。孕中那小巧红嫩的乳首就被戏弄到出乳,并随着妊娠膨大,甚至于胀疼。杰内西斯所持的冷水毛巾,现在被他怀疑是另一种形式的戏弄——轻贴上来,就有锥刺般的痛觉。这对萨菲罗斯本是无所谓的,但在妊娠期间,他出乎意料地泄出一声呜叫,下身又开始泌水。

    而她紧含住他挺立的rutou,仍闭着眼睛,便将他rufang蓬发的燥乱吸出了。她的嘴唇——这么小,红嫩,湿润而滑腻腻的;她还没有出牙,萨菲罗斯就感到新的刺痛与燥乱充盈在胸口。哦,他想,我的孩子。他要为她取名,一个独特的,亲呢的称呼,他会呢喃这个名字,随意地落吻在她的额头,脸颊。萨菲罗斯从不认识拥有名字的婴儿,想到这里,他居然有点迷茫与恐慌,不知道那样的生命要如何长大——成为一个他认识的拥有名字的士兵。不,她不会作士兵,也没有任何编号可以用来代指她。只有名字,一个美好寓意的名字。萨菲罗斯怀揣着一种新奇的盼望,不知道如何落到字符上。但杰内西斯吻着他的额侧,他环抱他,抚摸他日益沉坠的腹部,正如他们的女儿愉悦地进食,而杰内西斯的手覆在他的手臂她的背上;他要他取个名字。她是他们的孩子。

    极偶尔的时候,他会想萨菲罗斯这个名字是哪来的。未曾谋面的他的母亲,知道她饱受折磨,力竭而生下的孩子,会是萨菲罗斯吗。她是否明晰他将投入战争,甚至于使更多其他名字的青年跳入沸水般投入战争;她可曾预见他染血的样子,知道他也将饱受折磨。他曾梦到过她,同那张旧相片一般穿着实验服,低头时露出明黄色的发圈,母亲。她深深地吐出一口香烟,萨菲罗斯成了风中飘散的烟雾。

    杰内西斯从未讲过他父母的事情,以至于他几近遗忘——杰内西斯曾经是一个拥有名字的幼婴,他的姓氏藏匿着一个家庭——如同他忘记加斯特有一个家庭:萨菲罗斯在他的实验室扮演幼子,而加斯特在实验室之外存在生活。杰内西斯的家乡,他用红色的图钉标在地图上,引起过一些误会与慌乱,最终剩下一个小孔。他透过它凝到墙板的颜色,想象杰内西斯的童年,就在他第一次走出实验室,看见封闭的钢板墙壁外湛蓝的天空之下:周围树林蓊郁地环绕,弥散着鸟雀的叽喳与昆虫的哼鸣。再远处色彩温暖的住宅,孩童的嬉笑声肆意奔跑,忽大忽小。他想象杰内西斯在那群孩子中,安吉尔在他身侧,他是他从未见过的童真,兴高采烈,快乐简单而丧失了逻辑。童年是这样吗。他认识的杰内西斯向他报告,将他的姓氏咀嚼一番又不自然地吐出来;守夜时立靠在茂密冠顶的树上,篝火堪堪舐红他脖颈下的筋rou;他那么孤傲,以至于孤独而不堪想,那么尖利,不需扬声便使人畏缩,那么急切:亲吻他,拥抱他把他的赤身裸体揉在他的制服上,把他裹在他的大衣里好像大张翅膀的鸟雀。他为他念诗,声音忽近忽远,使他如同枕在梦的臂膀上。他讲话而他聆听,仿佛他所有的迷茫与空虚,就匿伏在他思绪的声音里了。他想象他的故乡和他第一眼见到的村庄一样,高耸着水塔,而他在夜幕下趴在建筑的边缘,并不胆怯,就着星光他要研究,研究——什么呢。

    很多年后萨菲罗斯才知道加斯特有妻女。宝条那时大笑:傻孩子,你被抛弃了,还是被欺瞒着抛弃了;你竟不知道!他在加斯特的办公室睡过一觉,沙发很软,醒来时枕在一双西服裤的大腿上。那时他感到胸腔内似乎有液化药物翻涌,湿润而不想起来,遗忘了他是他的外客。

    杰内西斯,从水塔上来,从树林中来,从天空下来,从鸟雀与昆虫里来,从那群孩子之中——走出,在萨菲罗斯身边。杰内西斯,遗失了童年,缄默着父母的话题,却说:给她取个名字吧,然后我们永远爱她。她吮食你的乳汁直到生出犬牙撕咬禽rou,她爬行,踉跄地走路,有一天蹲在椅子上等待礼仪的教诲;有一天她会得到声音的密钥,我们会教育她识字,阅读,书写,拥抱与亲吻直到她厌倦。她将睁开绿色的眼睛,熟练地运用眼泪或者犯忌似的躲避它,她有一切纯真与狡黠的权利,而你望过去就像投入一汪新泉。她是你骨的骨,你的阵痛血rou。你爱她。为她取个名字吧。

    他摇晃着他熟睡的女儿,看着她的小脸在他的胸前积出一层白嫩的脂rou;他情绪的液化药物有了名字——温暖与热切。他问:她是你的精血,而你爱她?

    她会像你。而我爱她。杰内西斯说。杰内西斯搂着他怀抱他们女儿的手,倾身去吻他,吻得很长。

    萨菲罗斯手一松,乳汁喷到了镜子上,污了他的面容与头发。

    β0624.

    送完一单,克劳德刚将芬里尔停进车库PHS就响起来。不认识的号码,接起来时他还下意识地报快递公司的名字。对面的男声在电流声中仍然清晰,他说你好克劳德,流露出熟悉的从容与贵公子气。

    路法斯。克劳德在认出他的同时握紧了PHS。以往喜欢先假惺惺地来一篇寒暄的小社长这次倒是直入主题,他说,萨菲罗斯刚来过,捅了曾一刀,问出杰诺瓦的下落就飞走了。地址我发你邮箱了。他的背景很嘈杂,隐约有孩童尖锐的哭声,没说两句就挂了。留着克劳德一个人僵在原地,肾上腺素飙升。心跳说不清是为久违的战斗的激动,仇敌现世的愤怒或灾厄复生的恐惧而急促,击得他胸口发疼。他才想起来要给杰内西斯打电话,还没拨过去对方的电话就打过来,语气平静同早春刚解冻的河流:路法斯给的地址是对的,你来吧。我在门口等你。

    哦,克劳德又启动了芬里尔,手旋着摩托柄,将血液的躁动化为了大战前的蓄势待发,仪表盘不再摆动了。

    克劳德久未经激烈的战斗,在灵活度上逊色于他一腔怒火的年轻气盛,但对萨菲罗斯进攻方式的熟悉又让他得以巧妙地应对。而萨菲罗斯却似乎并不拥有和克劳德等份的经验,思念体在实力上也不如本体,最后被钉在地上,面上也没有他们最后一次对决时的那种冷峻的从容与平静,反而让克劳德想起自己还是个愣头青时,破坏剑几乎将对方拦腰砍断的初次交手。

    当时的萨菲罗斯回过头来,愤怒与憎恨的热浪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是一样不敢置信的冷笑:就凭你,就凭你?

    他是带着怨恨死去的,还未熟练运用的翅膀垫在身下抽搐地展开,掉了一地黑羽。克劳德猜测他是想飞起来,但胸膛被刺穿的事实将他固在地上;他又试着挣脱控制,血从伤口处更猛烈地流出,肌rou急促地收缩好像在呕吐。克劳德的下一剑瞄准了心脏,触地时剑嗡的一声响,萨菲罗斯的神经挣扎着跳动了两下,然后他睁着眼睛死去了,从血流处开始风化为黑色的齑粉。他们战斗的教堂里没有风,他就碎在了地上,好像筋骨血rou焚烧殆尽,成了一地的灰。

    克劳德将六式收回。他身上几乎没有伤口,只有肩膀上有一处深可见骨。那时克劳德本意攻击他的侧腹,萨菲罗斯偏身一躲,只划开了他腹前的衣服,衣下妊娠的痕迹未褪,隆起一些柔和的弧度。他一时愣神,被正宗刺进了左肩。

    战后他撕下自己的袖子做简易包扎,步伐间脚下诡异的蓬松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慎踩到了萨菲罗斯残破的尸体粉末,绕开后看到那其中留下一个皮靴印,眼前又浮现萨菲罗斯罕见的愤怒的表情。萨菲罗斯经常死,却难得死得不甘心。加之他对自己战斗方式的陌生,记忆应该没有完全恢复——也许根本没有恢复。但寻找杰诺瓦的行事又说明他以某种方式得知了真相。克劳德推开教堂的门,最大的嫌疑人正在门口等他。

    杰内西斯难得的表现出疲惫。往日他在他们面前总是张扬桀骜,克劳德开始以为他有意端架子戴面具给他们看,后来发现这是他骨子里的一种性格习惯,恣情,肆意,优雅地毫不矜持:舞步与诗歌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自然地燃烧,只有对待萨菲罗斯他才会收敛火焰,做一只典雅的小桔灯。如今他的火苗忽明忽暗将灭未灭,头垂到两膝间像植物倒伏,茎上地折出一条坚硬的白痕。

    克劳德之前之后想问的都被他那厌倦的模样压回去了,不知道该不该提似乎是萨菲罗斯骨灰的东西还在教堂的地面上撒着;他有点怕这位星球守护者收骨灰时心不在焉把自己呛死。天人交战之时杰内西斯抬起头,语气还是溪流般和缓,只有水偶尔击在石上的声音:结束了?

    一个水花迸溅的停顿。

    要我送你回家吗。他的目光在他手臂上粗略的包扎上停留。克劳德下意识地捂住伤处,手下触到了新生的软rou。他摇了摇头,看杰内西斯似乎对现状接受良好,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你到这比我早,为什么还要我来呢。

    克劳德偶然地见过杰内西斯战斗。彼时他还在边缘城的沙漠飙车,后面两只野兽穷追不舍,在后视镜中越来越近,饥渴而淌下唾液。甩不开了,他正打算拔出六式,再体验一次高速驾驶间的攻击。杰内西斯这时候滑翔到眼前,黑翼在空中划过一条悠扬的曲线,挥手扬出一阵火焰——克劳德知道这是他的攻击式。他在神罗本部见过还是1st的杰内西斯的海报,图中他侧身撑剑,剑柄流过馥郁的红,手心就是一团跳跃的烈焰。火舌映在他青色的琉璃眼里,烧得白皙的皮肤也泛红,从冰冷冷的印刷品中传达温度。

    后来杰内西斯叛逃时克劳德也真切地体验过他的火焰魔法,打过来时冲击力比火本身更热,震得他五脏都要移位,肋骨断了两根,朦胧间只听见扎克斯的呼喊。现在扎克斯不会再回来了。时隔经年,故去的友人的名字仍然让他胸口发烫;所幸他不再害怕杰内西斯的火焰,杰内西斯也不再向他点燃空气。

    野兽的哀嚎声将克劳德拉回那刻,也许是它太尖厉太刺耳有辱斯文,杰内西斯皱着眉又打了个响指,呻吟声骤然消失。克劳德停车回头看——这时他才发现杰内西斯一直在和自己高速运行的摩托车保持相对静止——连灰尘都没有留下。

    克劳德又看见萨菲罗斯,身体在挣扎中低吼,盯着他目眦欲裂,瞪大的眼眶却掉下来一滴眼泪。

    如果无法下手与他对剑,只是像那时一样用你守护者的能力打个响指呢。这样对他来说也是解脱。对你来说也轻松。

    克劳德咽下半句:至少比在墙外听他的痛苦要轻松。

    杰内西斯才缓缓开口:星球守护者是密涅瓦的仆人,我的手是密涅瓦的手。被女神杀死的生物,精神与意识会彻底溶解于生命之流,成为星球的养料。

    而萨菲罗斯正是于生命之流中保全了自己的意识,才得以一次又一次降临人世。

    克劳德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有终结萨菲罗斯的方法。杰内西斯点头,目光回避了他的视线深深地垂下,露出的后颈疲倦得苍白。

    但是你下不了手。杰内西斯又点头,低声说我做不到。

    克劳德不再多问。他想到萨菲罗斯,窝在沙发上给玛琳读故事书的萨菲罗斯,隔着玻璃逗弄丹吉尔的金鱼的萨菲罗斯,在做戏的聚会上真诚地柔和着眼睛的萨菲罗斯,找他寄包裹,拆开来是四人份的围巾的萨菲罗斯。他问他,你们是怎么认识杰内西斯的,你们认识的杰内西斯是怎么样的人?那时他们对萨菲罗斯的安排颇有微词,杰内西斯应下了隔天的拜访,开门的却只有穿着睡衣的萨菲罗斯,屋里椅子还不够用。那时萨菲罗斯热情得生涩,他没有学会对恋人的朋友的亲近尺度,又迫不及待想要表现亲昵,将自己的矜持与礼数的外衣撕开,露出羞涩而赤裸的真心——即使他们毫不掩饰地审视他,直到因对方的真诚而感到莫名的羞愧,仿佛欺骗了不知事的孩童。他却只是笑,对愉快的伪装也很生涩。克劳德单方面认识萨菲罗斯这么久,无数次被他刺穿胸膛,也无数次杀死他,第一次觉得他笨拙。

    分别前杰内西斯说,他没有杀人的意识,那个塔克斯被捅的是肩膀。克劳德不知道杰内西斯是想让自己不要怨他还是不要怨萨菲罗斯。他自己伤口已经愈合,填起了原本下陷空缺的包扎,布条勒得胳膊发紧;克劳德于是也模糊了宾语,只说我知道。

    跨上芬里尔时已近黄昏,太阳在废弃的钢筋骸骨间下沉,四射的光芒有种爆裂的洒脱,要在气断生吞前最后嘶吼一次。刺目的金色扎进克劳德的眼睛,戴上护目镜,眨眼间仍有一个耀眼的光点闪烁在无边的黑夜中。

    他说了句保重便启动了机车。后视镜里杰内西斯仍然凝着夕阳。余晖在他眼中跃动,一如往日海报中的火焰,将他浅青的眼睛染成落日的颜色。

    克劳德不再担心杰内西斯了,知道天黑后他又会回到那间木屋,等待萨菲罗斯再一次降临。

    X.

    杰内西斯是突然出现在寻找再次降临的萨菲罗斯思念体的克劳德一众面前的。他还穿着那件张扬的红大衣,鞠躬时黑色单翼顺从地拢起。有人认出他来,却不知道他并未死去;都切换到战斗模式了,杰内西斯才昂起头,说他是星球的守护者。

    星球守护者是干什么的。克劳德握着剑,六式上划过一道银痕。

    守护星球。杰内西斯说,青到接近透明的眼睛似乎有点鄙夷。

    之前陨石降落怎么没见到你,或者萨菲罗斯,或者卡达裘那几个思念体,或者欧米伽?蒂法也向前走了一步。

    杰内西斯的眼神看起来更鄙夷了:你们不是都解决了吗。并且,我并非不在场。他举起左手,翅膀也伸展开来。如同不被人察觉的划过水面的风,温柔地,真实地。

    现在是我们解决不了的情况吗。文森特问。

    不,是我不想让你们解决的情况。

    他们最终一起下了北大空洞。在杰诺瓦的感应达到巅峰,克劳德几乎能听见萨菲罗斯的低笑时,杰内西斯抬起手,示意他们噤声,指尖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花,缓步走进洞xue的黑暗。愈往深走,光却越来越强,越来越亮,仿佛路的尽头有什么强大的光源。

    光照基本等同于日光时杰内西斯停了下来,他们终于看见那个发光体:萨菲罗斯,依旧穿着那套前胸赤裸的皮衣,蜷缩在洞窟中央,面容看着很安逸,似乎沉浸在柔软的睡梦中。克劳德知道那是假象,等他睁眼,那双锐利的蛇瞳就会吐出信子,此时缩在胸前的手一招,政宗就会伺机而动,等待着刺进自己的胸膛。为此他的心跳在耳膜上打鼓,手在剑柄上收紧,却不能拔出:明确说明"不想让人插手"的"星球守护者"杰内西斯,正轻着脚步靠近中央熟睡的人,他不仅没有掌着剑,甚至连翅膀都收了进去,大衣仍然完整的崭新——克劳德开始相信那个死而复生的1st星球守护者的身份了。

    他最终在萨菲罗斯面前单膝跪地,摘下了手套,捧起那张苍白的,美丽的脸。

    萨菲罗斯没有醒,他的脖子在无知觉的情况下经历了轻柔的拉扯,使他昂起头,温顺地蹭着杰内西斯的手。在紧张的氛围里,杰内西斯沉默地端详着,唇紧紧地抿在一起。然后,在同样神情紧张的众人面前,他吻了他。

    众人不得不在仍然紧张的氛围中咽下一声尖叫。克劳德开始怀疑那个星球守护者的身份了。

    杰内西斯没有理会身后几乎跳起的人群。他闭上眼,贴紧萨菲罗斯的额头,几乎是虔诚地念着。萨菲罗斯此时才稍微感知,发出模糊的抗拒的声音,又被轻轻地摇晃。萨菲罗斯,杰内西斯仿若呼唤稚子的母亲,萨菲罗斯,醒一醒。

    他于是睁开了他的眼睛,模糊,然后慢慢地对焦。先是湿润的凹凸不平的洞顶,刺目的反光在水滴中左右摇晃,拉长,突然落了下来,萨菲罗斯一惊,仿佛他自己经历了一场坠落,然后他看清视野正中央的枣红色。杰内西斯,他喃喃,也回以一个吻——许多吻,一种亲昵的挑逗,他俩表现的就像晨起的赤裸的爱侣。没有任何重大事宜可以阻止他们赖在床上,只是用鼻尖触碰另一个人的鼻尖。

    接着才有提问。这是在哪。萨菲罗斯先问,又半撑起身,看向杰内西斯身后的众人。这些人又是谁。

    显然,这个萨菲罗斯还是无暇的神罗英雄。像魔晄大规模使用之前的雪;那时候雪能淋上枫糖就吃,杰内西斯比喻。

    我不知道你有那么老,尤菲说。

    杰内西斯回了她一个白眼——乳臭未干的小子。总而言之,这不是你们认识的萨菲罗斯,也不是与你们有仇的萨菲罗斯。他是且只是Soldier的将军,神罗的看板英雄与最有价值的资产,宝条的完美仓鼠——他甚至得每周给一个手无寸铁的变态科学家写生理情况报告。

    同时,你的恋人。克劳德用陈述语气提问。杰内西斯罕见地沉默了,精致的眉眼间露出忱痛的怀念的神情,扭曲起来就像哀悼。是的,他说,我的恋人。

    目前还是,克劳德在心里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