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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心

    

杀心



    过了许久,顾云舒才缓缓撑起身子,每动一下,身下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忍着痛,一件一件地将散落在床边的军装拾起穿好,手指扣上铜扣时,还在微微发抖。

    穿戴整齐后,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

    镜中的自己,除了面色苍白了些,眼尾微红之外,与平日里那个从容不迫的顾上校,倒也没有太大的分别。

    推开房门时,门口的守卫将配枪交还给她。

    顾云舒垂下眼眸接过,指尖拂过冰凉的枪身,心中却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下楼时,每走一步,身下便被那玉势抵得生疼,腿间的痛楚随着步伐一抽一抽地传来。

    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与平日里的顾上校一般无二。

    行至楼下,一辆黑色汽车已候在门前。

    副官上前一步,立正行礼:“顾上校,沈中将命属下送您回府。”

    顾云舒只得坐上车,皮质座椅冰凉柔软,可她落座的那一刻,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太疼了。

    皮椅尚且如此,明日回了局里,那张硬邦邦的办公椅,怕是更要命。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色,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到了顾家老宅门前,副官替她拉开车门,目送她进了门,方才驱车离去。

    顾云舒站在漆黑的门廊下,手刚摸上门把,一股异样的直觉便让她浑身一凛,屋里有不速之客。

    推门的瞬间,她已拔枪在手,枪口直直地指向前方黑暗中的人影。

    待那人从暗处走出,灯光照亮他的面孔时,顾云舒非但没有放下枪,反而扣下了保险。

    “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岑鸿涛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这么多年的联络,他从未见过顾云舒这副模样,那双眼底燃着的怒火,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真切切的杀意。

    “等,等一下……”岑鸿涛举起双手,声音发紧,“你听我说,”

    “劳资是不是跟你说过,”顾云舒一字一顿,枪口死死抵住岑鸿涛的额头,将他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脊撞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别!动!我!家!人!”

    “若是我meimei今日有个三长两短,”她逼近了半寸,枪口将岑鸿涛的额头压出一个浅浅的红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淬了毒的碎冰,“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尤其是你。”

    她的手指已经微微颤抖地搭在扳机上,再多用一分力,子弹便会贯穿岑鸿涛的头颅。

    然而就在此时,顾云舒的后脑忽然一凉。

    一个僵硬冰冷的物事抵住了她的后脑勺,那是枪口。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必回头便能辨认出来。

    “顾上校,息怒。”背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语调冰冷而克制。

    顾云舒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可她心底的怒火并未因此熄灭,只是被强行压在了更深的暗处。

    她倒是没想到,岑鸿涛此番竟还带了旁人来。

    若非如此,她不敢保证自己方才那一瞬会不会真的失手崩了岑鸿涛。

    那女子从背后伸出手,试图取下顾云舒抵在岑鸿涛额上的枪。

    然而她抽了一抽,那把枪竟纹丝不动,顾云舒的手臂死死地举着,不肯放下。

    “顾上校若执意这般,”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手中的枪口却在顾云舒后脑微微加了几分力道,“那咱们之间,可就没法谈判了。”

    “我与你们,还有什么可谈的?”顾云舒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她早就不想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了,左右都是绝路,倒不如拉一个垫背。

    “有关令堂,”

    “别提她!”顾云舒脑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铮然崩断。

    “当初你们骗我来延南,说只要我进了军情局,便送我母亲去北港!现在呢?!你们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压抑多年的愤怒终于决堤,

    “又说为我meimei着想,把人从家里带走!她如今恐怕已被你们洗脑得自以为打小便是北港人了,是不是?!”

    顾云舒的声音越说越急促,越说越高,像是要将这些年憋在胸腔里的所有委屈与愤怒都倾倒出来:“我一步一步地退让!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你们传情报!你们呢?一次,一次又一次,”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将这几个字咬出来的,“现在竟要害死我meimei!你们就该去死!去他妈的复兴北港!劳资今天和你们!”

    “令堂,我们已经送往北港了。”

    那女子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顾云舒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愤怒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而后缓缓龟裂开来,露出底下被强压了太久的脆弱。

    “令堂年事已高,心心念念挂记着海峡对岸的亲人。”女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上一回海峡全面封锁之前,我们便送她过去了。”

    这一次,她伸出手握住顾云舒的枪身,只是轻轻一抽,便夺了下来。

    “令堂到了北港之后,精神倒是好了不少,她的亲人们,也牵挂她很多年了。”

    顾云舒握着枪柄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连举着枪的手臂都再也抬不起来,泪水无声地涌上来,漫过眼眶,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五年前的往事,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那时候,顾云舒还有一个完整的家。

    父亲顾德厚虽古板严肃,却是一身铁骨铮铮的军人;母亲韶芳雨温婉贤淑,将家里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meimei顾念遂活泼烂漫,成日里像个小太阳般绕着人打转。

    她在军校的日子虽然清苦,可每次休假回家,总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等着她。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大雨滂沱,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她不顾恶劣的天气,执意从军校回家。

    不知怎的,那一整天她的心都悬在嗓子眼,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当她推开顾家老宅那扇沉重的木门时,看到的却是父母在厅堂里激烈争执。

    父亲一把推开母亲,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韶芳雨!你疯了不成!替北港的人传递情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检举你!”

    母亲跌坐在地上,鬓发散乱,泪水纵横,声嘶力竭地喊道:“顾德厚!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当年我下嫁你顾家,为你cao持家务,生儿育女,云舒和念遂我养得好好儿的,你可曾夸过我一句?

    你天天泡在军营里,我爹娘叔伯卷在北港回不来,你去救过吗?!你如今倒来斥责我?!我不过是想见我爹娘一面,我有什么错!”

    顾云舒的脚步凝滞在门槛上,雨水顺着她的军帽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看着母亲像一个溺水的人般捶打着父亲的前襟,涕泪俱下。

    而印象中那个一向庄严整肃,不苟言笑的父亲,不知何时两鬓已添了星星点点的白。

    “芳雨啊……”顾德厚的声音疲惫而沙哑,那张被岁月和战争磨砺的面容,头一次露出一丝无措,“不能这样啊,这样与那些投机分子何异……”

    “你的亲眷都在延南,高枕无忧,自然可以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韶芳雨擦去眼泪,目光里却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

    “倘若云舒和念遂有朝一日也被卷到北港去了,顾德厚,你还能这般毫无波澜吗?”

    顾德厚果然愣住了。

    那张刚毅的面孔上出现了短暂的动摇,像是被戳中了某处不曾示人的软肋。

    韶芳雨见他沉默,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哀求与哄骗:“德厚,就这最后一次。他们答应我了,最后一次,事成之后便将我爹娘送来这边……”

    她说着,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那几张文书。

    顾德厚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钝了下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冷的,却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不可。”

    韶芳雨弯着腰的动作骤然僵住。

    顾德厚一把将那些文书从地上抄起,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绝:“我现在便去自检,一切过错,由顾某一人承担。”

    然后顾云舒便看到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韶芳雨不知何时从桌上摸起了顾德厚放在那里的配枪,一把旧式的勃朗宁,顾德厚用了大半辈子,枪柄的烤蓝都磨得发亮。

    她双手握着枪,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枪口却直直地对准了自己的丈夫。

    “顾德厚,你今日敢踏出顾家大门一步,就别怪我……”

    顾云舒那时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想冲上去拦住母亲,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

    等她终于挣脱了那种麻痹般的迟滞,踉跄着冲向前时,

    “嘭。”

    一声枪响撕裂了雨幕。

    顾云舒的脚步被那声音钉在了原地,整个人被枪声音吓得猛地打了个激灵。

    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顾德厚的身体晃了两晃,然后便重重地倒了下去。

    那双一向炯炯有神的眼睛大睁着,眼底是难以置信,是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过来,望向她这个做女儿的方向。

    泪水在那一瞬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扑到父亲身边,双手徒劳地捂着他胸前汩汩涌血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她的手掌染得通红。

    她想喊爸,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韶芳雨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枪口还在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枪,又看看倒在地上的丈夫,嘴唇嗫嚅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

    那把枪缓缓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太阳xue。

    顾云舒余光瞥见这一幕,疯了一样地扑过去,一把夺下母亲手中的枪。

    枪膛里还有子弹,沉甸甸的,贴着她的手心发烫。

    “不要,妈,不要……”

    顾云舒抱着母亲,声泪俱下地哀求着。

    而倒在地上的父亲,那双不肯阖上的眼睛,依然直直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那张一向刚硬如铁的面孔上,到死都凝固着一种复杂的,让人不忍深究的神情。

    “我……”韶芳雨的嘴唇哆嗦着,双眼空洞无神,像两口干涸了的井,“我不是……”

    那一声枪响之后,顾家便从此分崩离析。

    再后来的事,便是一连串的混乱,岑鸿涛的人来得极快,悄无声息地处理了顾德厚的尸体,对外只说是公事繁重,积劳成疾。

    韶芳雨被他们以精神失常为由,悄悄转移到了精神病院,从此再不得见。

    接着便是葬礼,那些从前与顾家有往来的面孔,灵堂里来吊唁的顾德厚旧部居多,还有那些摸不清底细的陌生人。

    而顾云舒,则错过了与沈砚清那一个共赴丰京的约定。

    她被岑鸿涛安排来了延南,用母亲和meimei的安危做筹码,一步一步地被诓进了军情局。

    从此以后,明面上是延南军情局的上校顾云舒,暗地里,却是北港埋得最深的那枚棋子。

    这些往事,平日里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许自己去触碰,可此刻,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顾云舒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