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晋阳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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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你快批奏折啊,”她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去推案上那堆文书,“这还有一堆呢。” 高澄被她这副模样给逗笑了。他没再去碰那些奏折,只是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在微微震动。 她贴着他,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又一声,像火炉里偶尔爆出的星,不烫,却很暖。 ------------------------------------------------------------- 晋阳·丞相府议事殿 烛火被穿隙的寒风摇得光影明灭。值夜的内侍缩在廊下跺脚,呵出的白气转眼便被风卷走。案上军报堆了半尺高,高澄批完最后一封,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今日的军务会议从午后开到深夜,邺城那群纸上谈兵的腐儒天天给元善见上疏催促进攻涡阳,他听着就来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发涩,愈发烦躁。他招了招手,对内侍说:“传孤的令,让慕容绍宗再守三日。侯景粮草快断了,急什么。让他先把自己熬死,比折损孤数千精兵强得多。前线御寒物资若有短缺,直接从晋阳府库调,不必层层报批。” 内侍退出去时,殿门开了一条缝,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将案上的军报吹得哗哗作响。高澄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涡阳,缓缓南移,停在梁境。 侯景若是南逃投梁,正中他下怀。他想的就是坐收渔利。 他收回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旧弓上——弓弦已松,弓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父亲当年在怀朔镇亲手刻下的标记。 那时他还小,站在旁边看,觉得父亲的手真稳。现在他的手也很稳,但他知道那不是稳,是太多东西压在上面,压得手不敢抖。 他今年才二十六岁,削了勋贵的私兵,敲打了不听话的宗室,整顿了币制,遥领涡阳之战。这些事堆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高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元玉仪端着茶盏走进来,动作很轻。她将茶盏放在案上,新沏的茶冒着热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退到一旁。 “冷不冷?”高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外面廊下等了大半个时辰,不敢引人注目。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低声禀报:“世子,柔然亲王求见,请您移步公主住处。” 高澄没听完便摆了摆手:“退下。”内侍不敢多言,悄然退去。 元玉仪顿了顿,才轻声问:“会不会得罪柔然?” 高澄看她一眼,不置可否,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指尖的暖意一点点渗进她冰凉的指节里。 “再熬一熬。”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别处,没有看她,“等涡阳战事平定就好了。” 他没说好什么,她也没问。 他吹灭案上的烛火,牵着她的手穿过黑暗的廊道。廊外风雪呜咽,他的手心是唯一的热源。 走进暖阁,狐裘铺了一榻,炭火烧得正旺。高澄褪去玄色外袍,只着素色寝衣,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白日里他是坐镇晋阳、运筹帷幄的大丞相;此刻他只是个想卸下所有防备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她伏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没有答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窗外雪还在落,落在丞相府最高的檐角。 高澄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月光从窗棂缝隙间渗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镀上一层冷银。 元玉仪静静看着他,他最近睡着的时候不像白天那样锋利,眉头会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人较劲。 然后忍不住亲了他一下,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还没来得及化就收了回来。 她缩回他怀里,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他没有醒,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雪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