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危险关系（恶来篇2）
番外十一：危险关系（恶来篇2）
第一次离开化生池，回到人间。 恶来的感官被汹涌而至的信息淹没。 阳光太刺目了。 空气里有无数活物的气息。 每一种都很陌生。 声音嘈杂得让他头痛。 人声、车马声、风声，吵得要命。 但一切纷扰，都在他被引至殿外时，沉寂下来。 心脏在他厚实的胸膛里擂鼓般撞击，震动着肋骨。 掌心里，小小的香囊被他无意识攥紧揉皱。 无数个问题汹涌而来： 为什么把我丢在那里？ 你知道我在那里吗？ 我是什么？ 我的父亲是谁？ 他也有积年的怨怼。 但心在仍再渴望着什么，所以才如此忐忑。 他被带到一正殿外。 引路的侍从悄无声息地退开，留下他独自面殿门。 他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幽香从门内飘出，给了他一丝勇气。 他推门而入。 首先映入眼中的，不是想象中宝座之上威严睥睨的女君。 内室的光线相当柔和，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在一个的纤细身影上。 她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矮榻上， 墨黑的长发逶迤垂落，几乎铺满了她身后的地毯。 她的发丝流淌着静谧的光泽。 三个侍女或跪或站，在她身后，手持玉梳梳理着长发。 这一幕，美得不真实。 与他在地底想象的任何关于母亲的画面都截然不同。 恶来愣住了，庞大的身躯僵在门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幅画。 许是听到了动静，那身影微微一动，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光从侧面照亮了她的脸。 恶来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炸成空白。 他看到了那张脸。 与他无数次在幽暗地底，拼命勾勒想象过的面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她比他想象中美丽一千倍。 但此刻，这张美丽的脸上，右半红肿着。 白皙的肌肤上清晰地印着几道指痕，边缘甚至泛着青紫，破坏了完美。 也让她那双炯炯有神的凤睛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看向他，目光平静，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 谁打她了？ 闻仲先前告知过他：她新婚的丈夫，东伯侯世子姜文焕对她极不好。 所以这伤痕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在地底积压了的质问在这一记耳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微不足道了。 愤怒几乎要撑爆他了。 他的母亲，他血脉的源头，他的主人，他黑暗地底岁月所有的美好想象，被人伤害了。 他如山岳般魁梧的身躯向前迈了一步，地砖在震动。 侍女们尖叫起来，四处逃窜。 母亲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阴影笼罩住她。 恶来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看见她未着罗袜的赤足，白皙纤巧，脚趾如贝。 没有犹豫。 他跪下。 将自己的额头虔诚的贴上了她的脚背。 “我的名字是恶来，我奉太师的旨意，前来保护你。” 殿内一片寂静。 廊柱后的侍女们屏住呼吸。 殷受垂眸，看着跪伏在脚边的巨汉。 他身躯还散发着从地狱来带出的硫磺味。 而他的姿态卑微如尘。 她看了他片刻，脸上既无感动，也无嫌恶。 她伸出手，从旁边矮几上的玉盘里拿起一个鹅黄色的梨子，递向他。 “既如此，这个赏你吃。” 恶来抬起头，赤红的眼眸对上她的视线。 他伸出巨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小小的果子，仿佛接住一件圣物。 他没有擦拭，没有道谢，直接张开嘴。 果rou被利齿碾碎，甜美的汁液迸溅。 他咀嚼着，用力的把坚硬的果核也一并咬碎，全部吞下去。 从这一刻起，所有的迷惘都被一个更简单的目标取代： 守护她。 不让任何人再碰她一根手指。 …… 过了很久，他才找到了闻仲。 在朝歌城的城墙上，冷漠的仙人面对着无尽的星空。 “你既是她的老师，” 恶来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为何让她受辱？为何不保护她？” 闻仲能看到凡人不可及的远方：“我有我的职责，也有我不能干涉之事。” 他的声音平静的推脱责任，“有很多世界需要我照顾，我无法时刻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他缓缓转过身，凝视着恶来：“所以我才托付给你，你是她儿子，保护她天经地义。” 恶来当然接受这个使命。 但心底仍有一处空洞在叫嚣。 只能问闻仲：“既如此，太师应该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谁，为什么他不能在她身侧？” 城墙上只有风声。 闻仲久久不语，目光重新投向星空。 恶来向前一步，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闻仲：“是不是……你？” “不是。” 闻仲的回答。 他再次看向恶来，看清那双赤瞳中燃烧的困惑与执拗，沉声道：“你不必追寻这个。你只需知道，你的母亲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人。这就足够了。” 恶来愣了一下。 他当然认同这点。 是的，这就足够了。 母亲很美。 虽然有时很任性，可她是大王！ 大王生来就该是任性的，天下万物都该顺着她的心意才对。 虽然是大王，她性子其实也再好不过了。 几个迂腐的臣子，常在朝堂上骂她德行有亏，什么难听话都说。 她只是听着，偶尔生气，却从未真正动怒。 更没有一个人因此被下狱，被处死。 她还不够温柔多情吗？ 再说，她对诸侯们也很好。 从不问他们要份例外的供奉。 偶尔和他们中某一个短暂的相好过，都不会亏待对方。 该给的封赏、该保的体面，她都给了，从未听说有谁因此家破人亡的。 这样的胸怀，又有几个君王能有？ 偏偏姜文焕要害她！ …… 殷启。 如今，恶来的憎恶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同一个父亲所生，母亲怎么会有这样下流的兄弟？ 若说选姜文焕做丈夫是母亲身不由己。 那殷启趁火打劫、强暴血亲，根本就是诅咒与污秽啊。 姜文焕是外来的刀，尚有防备的余地； 可殷启却是母亲逃不掉的噩梦！ 谁能斩断血缘？ 可这血缘又让侵犯变得便利，让反抗变得束手束脚，让痛苦更痛苦。 “姜文焕跑不了。” “殷启也跑不了。” 伤害母亲的人，无论以何种名义，都必须付出代价。 保护不是只挡在她身前，更要让那些伸出的手，永远被斩断。 当恶来终于抵达通向地底的的化生池入口时，他已下定了决心。